谢清辞呼吸微滞。
这丝变化极细微,只是鼻翼翕动的那一刹那,但萧玦显然看到了,因为他紧接着又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只剩下三步。
“二十五年前,谢怀远在北境边关经营玉关号,名义上是边贸商号,实则是先帝在北境布下的谍报据点。”
“你祖父查到了一批朝中大员与北狄王庭秘密交易的证据,正准备上报先帝,谢家就被扣上了通敌的罪名。主审官是当时的刑部尚书方砚秋,定罪后不过三年,方砚秋暴毙身亡。谢家满门流放,玉关号所有账册卷宗封存,下落不明。”
萧玦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冰面上,力道精准而致命,“而先帝在我十六岁那年交给我一封密诏,让我在北境寻找一个叫‘北境密库’的地方。他说那里封存着一些东西,关乎皇位的正统,也关乎一个忠臣家族的名誉。”
他停了片刻,声音陡然低了几分:“那个忠臣家族,姓谢。”
谢清辞站在宫廊里,冬日凛冽的北风灌入廊道,将他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感觉到袖中那枚残破的玉扣正贴着腕部皮肤,冰凉的玉质被体温焐出几分温热。
先帝密诏。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中的玉扣——自己手中有一份先帝密诏,萧玦手中也有一份,两份密诏指向同一个目标:北境密库。这意味着什么?
先帝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将追查真相的任务同时交给了两个人——一个掌吏治查内奸,一个掌兵权平叛乱。
但他没有告诉两人对方的存在。
为什么?
因为不信任?
还是因为先帝知道,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这两个人注定会互相猜忌、互相试探、互相杀伐——而这种猜忌与试探,恰是检验两人立场与忠奸的试金石?
“王爷的意思是你也在查谢家旧案,”谢清辞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
“可王爷刚才在朝堂上提起谢家旧案时,用的是‘故交’二字。二十五年前,谢家被定罪时,你的生父萧正缨正是北境都护使,边贸账册最终审核权就在他手里。他曾批注‘账目无误’四字,但谢家正是因为账册缺失被定罪的。你父亲在当年旧案中的角色,王爷能不能说清?”
萧玦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冷冽锋锐,随之而来的是如铁锈般沉重的沉默,宫廊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闷雷,“萧正缨。先帝胞兄,我的生父。他在谢家旧案发生的第二年便死在北境战场上。死因是——”
他的左手慢慢抬起,虎口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淡紫色的暗光。
“死因是被军中毒杀。□□与伤我的毒如出一辙。凶手至今未明。”
他放下手,左手不自觉地握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响动。
“你问我能不能说清他在旧案中的角色?”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却是极苦极涩的自嘲,“我若说得清,就不必在北境蹲十年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砸出沉闷的回响。
谢清辞站在他对面,神色依旧是淡的,握着玉扣的手指却已攥得骨节泛白。
先帝两份密诏,萧正缨被毒杀,毒药配方与萧玦旧伤如出一辙。
太后的腰牌调阅了太医院的诊治记录。
谢家旧案发生在二十五年前,萧正缨死于二十四年前。
这三件事相隔仅一年。而两人父亲均死于非命。
谢清辞深吸一口气,整理纷乱的心绪,重新将自己的表情压回那副惯常的寡淡模样。
“王爷今日告诉我这些,”他缓缓说道,“总不会是因为忽然信了我。”
“我当然不信你。”萧玦直言不讳,面上重新恢复了那片冷然。
“你派了密探潜伏在我军中,你卡了我半个月的军饷,你对沈家阳奉阴违,对我也是虚与委蛇。”
“谢清辞,你这个人太擅长骑墙。骑在真相与谎言之间,骑在复仇与自保之间,骑在所有人中间,不偏不倚,可进可退。你以为这样就能活到最后——但我告诉你,骑墙的人最容易死。因为两面墙倒的时候都会被砸中。”
“王爷这是在替我操心?”
“不。”萧玦转过身,大氅在风中翻卷,“我是在告诉你——周显是我故意放跑的。”
谢清辞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官袍袍角卷起地面的雪沫溅在宫墙墙根上。
“他带走的文书中,有沈家通敌的真凭实据,也有谢家当年那批失踪账册的线索。”萧玦没有回头,声音随着步伐远去,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回谢清辞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