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的手在整理纸箱的动作慢了一拍,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您妻子也在翡翠湾住?”
“住503,我们家,”林建国说,语气仍然是那种平实的,但在“我们家”这三个字上,有一种很具体的、幸福的分量,“她叫苏婉清,语文老师,中学的,平时话不多……哦,我刚才说话多了,”他摸了一下后脑勺,带着一点自嘲,“其实她是那种,不开口则已,开口了就收不住的那种。文字方面的感受力很强,和做艺术的人聊能聊得很深。”
陈逸把手边的箱子放下来,直起腰,“语文老师,这类型我喜欢,”他说,“我自己文字功底差,拍照靠感觉,有时候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个构图好,说不清楚就难以进步。”
“那你们更该聊聊,”林建国说,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满足,像是一块拼图被放进了正确的位置,“她能把说不清楚的东西说清楚,这是语文老师的本事。”
陈逸“嗯”了一声,脑子里在那一刻自动运作了起来——做摄影的人,习惯在听到一个描述的时候脑子里就开始构图。
林建国的描述是这样的:语文老师,文字感受力强,话多但聊得深,艺术方面有兴趣。
陈逸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一种很具体的气质——那种端坐在书桌前、被台灯光从侧面打亮的女人,鬓发服帖,眼镜或者不戴眼镜,白皙,说话的时候眼神会跟着情绪走,声音带着教师特有的那种清晰,但在聊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时,那清晰里会漫出来一点软的、细腻的东西……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整理箱子上。
“您有孩子?”陈逸随口问,是为了让自己的思路换一个轨道。
“有,”林建国说,那个“有”字落地的方式跟提到苏婉清时一样,是一种骄傲,但骄傲的成色又不太一样,提到苏婉清时是那种沉甸甸的、积年的依赖感,提到孩子时则多了一点轻盈,像是在晒自己最得意的收藏,“女儿,今年刚考上大学,艺术学院,”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措辞,“这孩子……有才气,眼光毒,画得很好,但是太活泼了,不太省心。”
“艺术学院,”陈逸重复了一下,“学什么方向?”
“现在是基础课,她倾向于油画,但也对摄影感兴趣。”林建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很随意地补了一句,“她这个年纪,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试。”
“这挺好的,艺术要有好奇心,”陈逸说,“好奇心比技法更难培养。”
林建国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得对。”
楼道里的气流动了一下,从上面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外面的阳光气息,暖的,混着绿植的湿气。
陈逸站在这道气流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他完全没有预谋,这个念头就是在这条楼梯间、这道白光里自然生出来的——林建国说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他女儿,他在说起她们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真实的、男人对自己家人的那种骄傲,这种骄傲跟任何表演无关,是日子过久了渗进去的那种。
陈逸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两个还没见过面的人,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来路的期待,那期待很轻,只是一种模糊的、轮廓不清晰的想象——知性的语文老师坐在窗边,光从侧面来,青春活泼的艺术系女生站在画架前,回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未经雕琢的生动……
那两张构想中的脸在他脑子里一闪即逝,他没有刻意留住,只是感知到了一种微妙的、还不成形的东西,像是快门按下去之前,眼睛贴近取景器的那一秒,光圈还没有调稳,但直觉已经告诉你,这一帧会很好。
他把这个念头揣进心里,没有说出来。
“林哥,”陈逸开口,把最后一个纸箱推进门内,“明天几点合适?”
“下午三点,”林建国往楼梯口走,“503,敲门就行,我妻子在家,”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她做饭不错,你来吃饭也行。”
“那太打扰了——”
“打扰什么,”林建国已经踏上了楼梯,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容置疑,带着那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说话时特有的笃定,“邻居嘛,来往是正常的。年轻人,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事儿尽管说。”
最后那句话飘着落下来,陈逸站在403的门口,看着林建国的背影沿着台阶往上走,皮鞋踩在老旧的瓷砖上,发出均匀的踢踏声,转过三楼的拐角,不见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顶层天窗透下来的那道白光,斜斜地躺在台阶上,把影子画得很长。
陈逸往403里退了一步,把门轻轻带上,靠在门板上,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客厅的落地窗把阳光引进来,整个空间泡在那种金色的漫射里,很安静,很暖。
脑子里翻过去的,是林建国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词像是底片上的影像,在暗室的化学液里慢慢显影:
“她叫苏婉清,语文老师……聊起来很好……文字感受力很强……”
“我女儿,艺术学院……眼光毒……太活泼,不太省心……”
陈逸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把屏幕熄掉,重新插进口袋。
窗外,香樟树在风里翻动了一下,叶片哗啦一声,把午后的日光打碎,洒进了403的地板。
陈逸在那片碎光里站了一会儿,脸上浮着一种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那期待没有具体的形状,但它在那里,安静地待着,等着某一天被一个名字、一张脸、或者一道从侧面打来的光,真正地点燃。
他开始拆第一个纸箱。
明天,503,下午三点。
陈逸想了想,心里对即将见面的那对母女,有一种说不清来路的、轻盈的期待;对林建国这个在搬家当天就主动帮忙搬箱子、顺口就要引荐人脉、请他上去吃饭的男人,也有一种很真实的感激和好感。
这邻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