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观我方提出的11项建议,无一不是作了相当让步,以期主动求得问题的解决的。其实、兄等也心中有数,依照我方之建议,并非向中央作了什么分外的要求。比如军队、各省区皆属已经存在的事实,不过是根据事实来拟定办法,以实现和平统一、民主团结的目的而已。我等既已声明拥护蒋委员长,亦希望他能对于我方的要求,拿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个答复是今天,不,是现在就应当拿出来的。”周恩来死死盯住张群,“岳军兄不是答应过我们吗?这次会谈的时候,你要把中央对于我们的答复,直接交到我们手里。”
张群故意愣了一下:
“哦,是的、是的。这份文字材料倒是准备好了,只是由于蒋委员长还没有来得及过目的缘故,我意下次会谈的时候,再……”
“蒋委员长没有过目,那就不能算是中央的答复了。”周恩来倏然一笑道,“不过,政府方面谈判代表的正式答复,我们也看得同样重要,同样有助于问题的解决呢!”
张群这才迫不得已地把一份材料从他的公文包里取出来。这份材料的名称叫做《对于中共九月三日提案之答复案》,上面密布着蒋介石用朱笔所作的精心的修改。
“哦,这个材料只此一份,用后我还得呈送蒋委员长。”张群将其拿在手中扬了扬,“所以,我还是读给兄等听听吧。当然,你们要作记录,我也是不会反对的。”
周恩来和王若飞同时拿出了纸和笔。
张群则恍若黄门官宣读圣旨那样,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
“第一条:和平建国自为共同不易之方针,实行三民主义亦为共同必遵之目的,至民主与统一必须并重,民主因为统一的基础,统一亦必为民主的基础。
“第二条:拥护蒋主席之领导地位,承明白表示,甚为佩服。
“第三条:各党派在法律之前平等,本为宪政常轨,今可即行承认。曾承说明‘平等非均等’与‘长期合作和平建国’之旨,也甚为佩服。
“第四条:‘解放区’名词应成过去。雪艇先生曾谓政府至多只能作下列之允诺:‘收复区内原任抗战行政工作人员,政府可依其工作能力与成绩,酌量使其继续为地方服务,不因党派关系而有所歧视。’余等甚为赞同。
“第五条:此在原则上绝无问题,惟惩治汉奸,必依法律行之;解散伪军,亦须用妥慎办法,以免影响当地安宁。
“第六条:参加受降工作,在已接受中央命令之后,自可考虑。
“第七条:一切武装冲突,自须即行停止,惟中央部队不能专赖空运,在必要时,中共军队不应阻止其通过。
“第八条:原则上赞成实行政治民主化,军队国家化,党派平等合作。”
读到这里,张群戛然而止。
如果说以上八条,他尚能闪烁其辞,在“甚为佩服”“绝无问题”“自可考虑”以及“原则上赞成”的字眼的掩护下,步步为营,迂回前进,那么,从第九条开始,他面临着的,将是一个中共方面已展开猛烈的正面攻击,国民党方面却只能严加防守的高地。
他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第九条:第一个问题,政治会议之组织,或如蒋主席与毛先生所谈,‘现在战争完结,拟将国防最高委员会改组为政治会议,由各党各派选任人员参加,共同参与政治’;或如毛先生与雪艇先生所谈,‘由蒋主席约集其他党派人士及无党派者若干人(名额及人选可由蒋主席酌定),与政府及中共代表开一会议,以极短时间通过政府与中共商谈之结果,此一会议即可名之为政治会议,不必常开会,有必要时始召集。’何种办法更好,可再商谈决定。至于讨论事项,似可不必预为规定。”
张群又干咳一声:
“关于国民大会问题,蒋主席曾谓‘已选出之代表应为有效’。如政府坚持旧代表必须有效,中共不能与政府成立协议,但不可因此而不出席国民大会。吾人可再继续商谈,并据以提出于政治会议。第二个问题,省县自治,实行普选,此在原则上甚为同意,惟希望不以此影响国民大会。第三个问题,‘解放区’问题,已如第四条所答复。中共对于其抗战卓著勤劳且在政治上有能力之同志,可提请政府决定任用。蒋主席与毛先生谈,‘只要中共方面对于军令政令之统一能真诚做到,则不仅各县行政人员中央经过考核可以酌予留任,即省行政人员,如主席,亦心本“用人唯才”之旨,延引中共人士参加。’”
周恩来抬起头来,并未言语。
张群赶紧解释道:
“在这里,我以为蒋委员长指示得极为明白,倘必指定由中共推荐某某省主席及委员,某某省市副主席等,则即非‘真诚做到军令政令之统一’,希望以革命者精诚坦白之精神与态度解决此一问题。嗯嗯,至于第四个问题,也就是实施善后紧急救济,那自然是政令统一后的必然应办之事了。”
张群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挂着汗珠。他掏出手帕,使劲抹去。可是未待手帕揣回裤袋,那汗珠又密密麻麻地冒出来了。
王若飞放下笔,微微笑道:
“岳军兄,11条建议你已答复了九条,剩下两条,你要一鼓作气呢!”
张群这才继续读道:
“第十条:第一个问题,关于军队的整编问题,蒋主席已与毛先生谈过,现在抗战结束,全国军队均须缩编,情势已与去岁国民参政会时不同,但余当时所作可将中共军队编为10个至12个师之诺言,仍然有效,必当负责做到。全国军队缩编情形,亦由文白先生面告,故12个师在中央实已为可允许之最高限度,务望郑重考虑。第二个问题,中共军队驻地,可由中共提出方案,讨论决定,于依令编组后实施。第三、第四、第六、第八、第九个问题,也就是保障整编后各级官佐、参加军委会及其所属各部、安置编余官佐,以及实行补给和确定政治教育计划诸项,均无问题,其详细办法倘中共有意见,均可提出商谈。”
张群又抹了一次汗珠:
“至于第五个问题,北平行营主任,不宜规定由中共推荐,北平政治委员会之设置,更不相宜。而第七个问题中的民兵由地方编作自卫队,只能视地方情势有必要与可能时酌量编置,不宜作一般之规定。哦,最后一条,即第十一条;第一个问题是释放政治犯,政府准备自动办理此事,中共可将应释放之人提出名单。第二个问题,关于取消禁令,雪艇先生曾提出,‘抗战终结后,关于身体、信仰、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等事,当给与人民以一般民主国家人民在平时所享有之自由,现行法令当依此原则分别予以废止或修正。’此项已得毛先生的赞同。最后一条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取消特务机关,此项可以赞同文白先生与恩来先生面谈之意,只办情报,严禁有逮捕拘禁等行为。”
张群总算坐下去了。
周恩来和王若飞却站了起来。
张治中阴郁着脸道:
“既然我方已经公布《对于中共九月三日提案之答复案》,兄等何不借此机会,进一步与我们交换意见,哪些赞成,哪些还不满意,权且作为对于我方答复之答复呢?”
周恩来坦然一笑道:
“因为我们双方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无论是你们走路,还是我们走路,一步两步是绝对走不到一起来的。那么,怎么办呢?作为我们的第一步,首先得把今日会谈之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诉毛泽东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