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散尽时,天地忽然皱了起来。
原本平铺直叙的尘白界荒原,到了此处骤然向内折叠。山峦层叠成环,河水倒卷上天,连光线都沿着扭曲的弧度打了个旋,明明目之所及只有数十里开阔,神念铺开却如坠迷宫,绕来绕去总回到原点。脚下的白沙踩上去是实的,可踏出第三步,脚下便传来空间撕裂的锐响,再往前半寸,整个人就要被绞进褶皱里。
“这就是曲靖?”阿霍布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脖颈发僵——脚下本该是大地,此刻却叠着三层倒悬的戈壁,戈壁尽头又是翻涌的云海,层层叠叠,像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古画。
“是鬈曲靖。”封吟指尖捻起一片飘来的云絮,云絮里裹着极淡的战场残息,“天地鬈曲,道途千折。上古封寂之战打崩了此处法则,山川河岳全卷成了空间褶皱,寻常修士踏进去便是尸骨无存,连神魂都飘不出去。”
她抬头望向褶皱深处,眸光微凝:“先祖手记里只提过一句‘鬈曲为堑,隔凡隔寂’,说这是尘白界的第一道天堑,没想到竟成了这副模样。”
姝橦腕间银链弹出半寸,又迅速收回。银链末梢沾了细碎的空间裂纹,连她的空间法则在此处都失了准头:“空间乱流太密,强行跃迁会被绞碎。归寂教的人要去莲心台,肯定也得从这儿过——但痕迹到这儿就断了。”
凌渊掌心的玉符微微发烫,光点在褶皱深处明明灭灭,像沉在水底的星。他刚要催动烬莲火探路,风里忽然飘来一阵细碎的铃音。
铃声很轻,像纸鸢边缘挂着的银铃,顺着扭曲的风路绕来绕去,忽远忽近。三人抬头望去,只见白雾翻涌的最高处,浮着一只丈许宽的素白纸鸢。
鸢翼以素帛裁成,边缘绣着淡银的缠枝花纹,左翼绘半朵石花,右翼描半片龙鳞,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像浮在梦里的一片云。纸鸢上盘膝坐着一道素衣人影,长发松松挽着,手里攥着莹白的线轴,无数根细若游丝的银线从线轴垂落,牵着漫天大大小小的纸鸢,在扭曲的空间褶皱里穿来穿去。
那些纸鸢有的大如舟船,有的小如蝶翼,载着点点微光在层叠的山川间穿行,时隐时现。远远望去,像一场无声的、迷幻的旧梦。
“有人?”阿霍布机眯起眼,“守这儿的?”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顺着风线飘了下来。
那声音很轻,像隔着万重云雾,有时近在耳畔,有时又远得像从万古之前传来,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龙帝火,封氏花,空间银链碎星匣……”
“多少年了,终于又有活人来闯鬈曲靖了。”
素衣人抬手轻轻一扯,一只巴掌大的小纸鸢顺着银线飘下,落在三人面前。纸鸢落地便化作半人高,鸢身铺开成一方小小的踏板,刚好能站下一人。
“要过鬈曲靖,得乘牵魂鸢。”素衣人的声音依旧缥缈,“这些纸鸢是用当年战死英灵的残魂丝、封氏旧帛和龙帝火烬扎的,能循着生息脉络走。线不能断,鸢不能停,掉下去,就永远困在褶皱里,和那些残魂作伴。”
凌渊抬眼望向半空的纸鸢。那人影始终笼在薄雾里,看不清面容,连身形都似真似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沉声问道:“阁下是谁?在此守了多久?”
“守了多久……”素衣人低笑一声,笑声散在风里,“久到忘了名字。你们叫我牵鸢客便好。”
她指尖微动,又飘下两只牵魂鸢:“三只,够你们乘。要走便快些,风路快变了。再晚,就是归寂教的人回来封路了。”
封吟眸光微动:“归寂教的人已经过去了?”
“刚走不久。”牵鸢客的线轴轻轻一转,漫天纸鸢齐齐偏了个方向,“黑花沾着鸢线,把好端端的风路都染臭了。他们去莲心台,要找守莲人的麻烦。”
三人不再迟疑,各自踏上一只牵魂鸢。
踏板极轻,踩上去却稳如平地。凌渊刚站稳,脚踝处便缠上一根细银线,另一端连在鸢首的龙骨上。牵鸢客指尖一扬,三只纸鸢顺着风势腾空而起,一头扎进了扭曲的空间褶皱之中。
一入褶皱,天地瞬间迷离。
明明往前飞,两侧的山峦却在往后退;明明在上升,脚下的云气却往下沉。时间也变得黏糊起来,有时数息便穿过一道褶皱,眼前景物骤然换新;有时一盏茶功夫还在原地打转,云还是那片云,山还是那座山,分不清是飞了很久,还是从未动过。
更奇的是沿途的幻影。
褶皱里飘着无数记忆残片,都是万古之前留下的印记。有时纸鸢穿过一片金红火海,火海里巨龙盘旋,龙帝的背影立在山巅,衣袂猎猎;有时又沉入一片莹白花海,封氏族人白衣胜雪,唱着葬花谣,将一片片花瓣埋入大地。
那些幻影触手可及,却又一触即碎,像浸在水里的旧画,模糊又真切。
“是当年封寂之战的残像。”封吟的声音顺着风线传来,带着几分恍惚,“鬈曲靖的空间褶皱里,封着万古以来的记忆。风一吹,就散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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