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上海,秋天已经到了尾声。
法租界的梧桐树开始大面积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每天早上都有清洁工拿着大扫帚把叶子扫成一堆,但一阵风吹过,新的叶子又会落下来,像是在和清洁工玩一场永无止境的游戏。
天气凉了,人们开始穿厚一些的衣服。西装外面加了大衣,旗袍外面罩了羊毛披肩,黄包车上多了毯子,车夫跑起来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
这个月里,顾霆钧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最长的一次隔了四天。每次出现都有不同的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如果仔细推敲就会发现全是漏洞。
第一次,他出现在沈静澜的办公室门口。
理由是“送合作方案修订稿”。赵铁生抱着一摞文件站在他身后,文件是真的,内容也确实需要沈静澜过目。但送文件这种事,随便一个跑腿的就能做,用不着顾家二少爷亲自跑一趟。
顾霆钧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赵铁生刚给他倒的茶,靠在门框上,姿态松散得像一块融化的黄油。他看着沈静澜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
“沈公子,”顾霆钧忽然开口,“你这办公室挺好看的。”
沈静澜没有抬头:“嗯。”
“这书架是红木的吧?”顾霆钧用下巴指了指墙边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嗯。”
“这地毯是进口的?”
“嗯。”
“你今天穿的这件衬衫挺好看的。”
沈静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丰富:首先是“你烦不烦”,然后是“你能不能有点正经的”,最后是“算了,我知道你不能”。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顾霆钧笑了,喝了一口茶。
第二次,他出现在沈静澜常去的那家西餐馆。
理由是“路过”。从顾公馆到这家西餐馆,要穿过大半个法租界,路过十几个街区的咖啡馆和餐厅,偏偏“路过”了这一家。
沈静澜正在吃午餐,一块煎银鳕鱼配土豆泥,简简单单的一顿饭。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食物的每一个层次——但顾霆钧怀疑他不是在品尝,而是因为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种维持生命的必要程序,他不需要吃得太快。
顾霆钧端着一个托盘坐到他对面,托盘上是一份牛排、一份沙拉、一份汤、一份面包、一杯红酒——够三个人吃的分量。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沈静澜看了一眼他的托盘,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嫌弃。
“分你啊。”顾霆钧把沙拉推到沈静澜面前,“你吃的这是什么?猫食?”
沈静澜看了一眼那盘沙拉,没有动。
“我吃完了。”他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擦嘴。
“你才吃了两口。”顾霆钧皱眉。
“我吃得少。”
沈静澜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之前他看了顾霆钧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冷冰冰的排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丝无奈的东西。
“你吃你的,别浪费。”他说,然后走了。
顾霆钧看着那盘没动过的沙拉,笑了笑,把沙拉拉回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地吃完了。
第三次,他出现在沈公馆门口。
理由是“替父亲传话”。顾大帅确实让赵铁生打过一个电话给沈伯川,但那个电话的内容和顾霆钧“传达”的内容之间,大概隔了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