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对话还在继续,许长龄却将身子默默向后退,一连退了几步,倏忽一转身正撞见刚确认完饮宴相关安排返回的方适然。
“龄——”方适然一开口,许长龄就一指架在唇前,“嘘——”目光向走廊尽头指了指,便率先大步出了长廊。
席上的毕永新原本因为今日打得这一手好算盘满面春风,不妨在等待中耗尽了好颜色,二十分钟后,他借口到花园给许长龄去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就传来许长龄好整以暇的声音,“喂……”
“哎哟,姑奶奶,您吓我一跳,我刚还在寻思,是怎么回事?临时让事情给绊住了?”毕永新赔着笑。
“没有,跟甘叔叔聊了会儿天。”许长龄的笑意淡淡的,“他跟我推荐了一个人——说她‘后生可畏’让我们多往来。你猜怎么着,这人正好是我同学,我当时没敢说,也不好意思,怕上杆子沾人家的光……诶——”许长龄话头一转,“说起来……上次你不是给我说了这次同学会的名单,我都忘了细看,她叫贺时与,这个人你请了么?”
“贺——哦,这样……”毕永新像吸了水的纸壳子,蔫儿了一半,又进一步确认,“那什么,甘叔叔……是甘泉书记吗?”
许长龄微微一声笑,“你看我,叫习惯了。”
“哦——你提醒我了!确实,”毕永新挠着额头,他爹虽然跟甘泉向来不对付,但他没忘记自己的使命,跟许长龄这边不得不尽力敷衍着,“确实忘了——这人——这人是不是就是那个贺信瑞的——”
“你别管她哪儿来,你只管她是谁就行。”许长龄的笑意收敛了些。
“哦……那——那——”
“你不会没叫吧?这恐怕瞒不住啊,肯定有人发朋友圈什么的……”
毕永新笑嘻嘻打油耍赖,“哎哟,我也不知道——我这一时——哎哟,姑奶奶您得救我!”
“你真没叫啊?那完了!我就给你她的电话,你一时也弄不过来啊……而且,你里面还一大堆人呢,就这么干等啊?你能处理吗?”
“能——!能!有什么不能的!我再安排点节目,我们——晚上,晚上你看怎么样?我就是跪着也给您把她老人家请回来!”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许长龄慢慢从沙发上抬起身,轻拍着身后的镇山石笑道。
“没问题,您就安心交给我吧!”
是个周末,贺时与正在花艺市场给老领导挑罗汉松盆景,突然接到一个自称毕永新的人的陌生电话,一番自我介绍后,临急邀请她晚上参加诺大的同学会。
贺时与毫不犹豫地拒了。不独因为席上有许长龄一干人等,也因为旧日的人脉早已通通失效,强行融入只会费力不讨好。所以,这种局,就算早早知会她,她也多数婉拒,何况临急才邀约。
毕永新也知道自己失礼,干脆放低了姿态,直说道:“贺总,我也不跟您找理由,这次这事是我疏忽了,临急才给您邀约实在是非常失礼。知道您的时间宝贵,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就当帮帮我,您不去的话,后面肯定有人要怪我的!请您务必给我一个机会,让司机开车接您先过去,车上容我再给您慢慢赔罪。只要这次这事儿能过关,算我毕永新欠您一个人情,日后只要在澜城,用得着的地方,能力范围之内任凭差遣!”
思量巴结当下这个已退的老领导也不过是为着借他的经验和人脉处理公共事务对接政府,如果能搭上毕永新的车,倒不失为开拓人脉的另一种更优方式。
贺时与同意下来。
傍晚,一众被理疗、牌局、专场表演安排得身心舒爽的人入了座,聊不多会儿,许长龄就光彩熠熠地到了。
众星捧月似的将许长龄安置在中间,亲亲热热地叙了一会儿旧,众人才向许长龄问及陆烨,许长龄只说陆烨最近正忙着每天学习预备考试。
话题中心又回到许长龄身上。一时巴结的、探口风的、挖坑的、无脑的话题连珠炮似的射向许长龄,幸好有个急欲获取存在感的毕永新抢在前面。
许长龄乐得敷衍了事,正笑着喝水,姚思琳握着酒杯悄悄来到许长龄身旁,“Yeelen,我刚给你推了我男友彭佳运,你通过一下——”许长龄早看见了,只不过故作不知,正在想说辞,大门被一双服务生推开了。
许长龄别过头,前面带路的是满脸笑容的毕永新,“各位——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话方落,许长龄已立起身来,众人见许长龄站起身,也不免噼里啪啦站了一圈。巴结了游仲杰一整日的两个男人傻了片刻,彼此一个简短对视,也随了大流;这时席上一圈人,只剩下一个游仲杰,这人虽不聪明,却也傻不完,见状,只能面色微霁徐徐陪立起来。一众人神色各异,尴尬的尴尬,哑然的哑然,看戏的看戏,然而脸上却都立即换上了凑出来的笑容。
贺时与被眼前这副阵仗吓了一跳,还没出声,姚思琳已笑着迎了上去,“还用毕总跟我们介绍——我们还没有老糊涂呢!Shero——好久不见,好想你!”
群人趁势嘻嘻哈哈笑成一片,方适然让开座,“怎么才来。”
毕永新双手合十抵住额头笑道:“我错我错——出了点状况,把贺总接迟了!稍后我再端酒自罚负荆请罪,先这边——”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毕永新绕过了众人,为贺时与拉开了许长龄身边的座椅,那侧的一众人亦不得不各自向后移了一格。
再次入座,毕永新笑着建议,“正好——趁着大家都站起来了,诸位,喝一杯吧?!”虽是建议大伙儿,目光却望向许长龄。
“那就喝一杯?”许长龄微笑发话。
香槟早已被陪立的貌美侍应生斟好,众人纷纷举起酒杯,毕永新又笑道:“我先厚着脸皮发个言!今晚我可是兔子沾了月亮的光,先感谢许老师给我一个机会,能把这么多位杰出的人物聚在一起,让我有机会跟着学知识,开阔眼界,陶冶一下情操——毕某深感荣幸!所以今晚给大家准备了一些不成敬意的小礼物,请各位一定笑纳!然后,许老师,那这第一杯,劳你带大家走一个?给大伙开个好头,说说瑞肯这么些年,回国后,有什么感受,有什么愿景?”
许长龄推辞不过,举杯说话,曲丰沛便隔着许长龄,后仰着身子悄声问贺时与的近况,在哪儿工作。
贺时与心明如镜,这副情况,若她猜得没错,大概是许长龄看到、听到了什么,一时意气用事要替她出头。可是,这样一来,便正中了温懋的下怀。这些日子,温懋的目的,她已从钱丰永那里看得分明。他需要许长龄,他要给这个立于众人身后,融会贯通的影子帝国,重整一副新秩序。纵然这个世界亘古便有,不为人知,更新换代,从来也没有改变过;但于许长龄,贺时与仍然渴望保护她的洁白如雪。因此,即便全副心神都在一旁的许长龄身上,贺时与却还是把注意力转向身旁的曲丰沛。
“……大伙儿现在也都开始踏入工作,有的也开始接手家里的一些琐事了,现在的环境大家都懂,信息差不重要,信任感才重要。这杯酒,就祝咱们这帮老同学,在这波大浪里,都能——”一旁的曲丰沛干脆和人换了座位,跟贺时与聊得火热,许长龄把杯子往前高高一举,笑道:“干杯!”众人举杯同声。
放下香槟,众人落座。贺时与还在跟曲丰沛在说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许长龄干脆打断了两人,“请贺总给我们大伙说两句工作心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