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索从肩头缠到腰际,从腰际缠到脚踝,越收越紧,勒进他湿透的白衣里。他被缚着跪在泥地里,发冠歪了,碎发粘在脸侧,手腕上捆仙索勒进皮肉,可面上却很平静。他没有回头看榭瑾。锁魂钉没入他后颈时,良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那东西专封神魂,钉进去便是一生一世的禁锢。
疼。后颈那块皮肤被钉上咒枷烙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按在脊椎上。他把那声疼咽下去了。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那只傻鸟就会冲过来,把那条不过散修水准的命交出去。
榭瑾被锁在两名天兵之间,缚魂索勒进锁骨方才那道创口,墨色的血雾从旧痕里涌出来,将他领口染得透湿。他的阴气封住了自己的双耳,天兵的呵斥、铁甲的碰撞、雨声、风声——他一概听不见。他看见良岑跪在泥地里,捆仙索勒进他的白衣。他看见良岑的后颈上落下一道金光闪闪的咒枷,烙进去时,良岑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榭瑾开始挣。
缚魂索勒进锁骨,墨血涌出来;勒进手腕,墨血涌出来。他像一条被拽上岸的鱼,拼命朝良岑的方向扑,两名天兵按着他的肩把他死死钉在原地。他张大了嘴在喊,隔着阴气的壁障,他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却撞不破那层他自己封上的膜。他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是对着良岑跪在泥地里的背影一直喊,一直喊,喊到嗓子劈了,喊到缚魂索把他的锁骨几乎勒穿。
良岑仍旧没有回头。咒枷在他后颈上还在发烫,他将额头抵在泥地上,面对茫茫的雨幕,把那张脸埋进了湿漉漉的青草里。
掌司神官收回手,淡淡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良岑,又将目光移向榭瑾。他看见那只厉鬼还在挣,缚魂索勒得他满身是血,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掌司神官没有兴趣知道他在喊什么,只是抬了抬手。
“带走。”
天兵押着良岑腾空而起,往白玉京的方向飞去。榭瑾被留在地上——两名天兵在掌司神官的示意下松开了他,缚魂索从他锁骨上被抽回去时,扯下一片墨色的血。他跌跪在泥地里,望着那团金光越升越高,越升越远,终于消失在云层之后。
那层他自己封上的阴气壁障终于被他的喊声从里向外撞碎了。封住的双耳骤然通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冲破了雨幕。
“良玉温——”
满山的杜鹃花还在开着。雨水把它们洗得很干净,花瓣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泥里,像许多只小小的、亮晶晶的眼睛。他跪在碎花与泥泞里,望着空无一人的天际。天兵已押着良岑消失在云层之后。他低下头,看见脚边滚着一根骨箫,琥珀色已经暗了,箫身上溅了泥点。他捡起那根骨箫,贴在掌心里,贴在离胸口最近的位置。
后来的事,便不是他能记得的了。他只记得自己在那片泥地上跪了一整夜,把良岑散了一地的碎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包在衣襟里。再后来族里的人找到了他,把他带回了忘川。一路上他没有说一个字。
良岑被押回白玉京后的事,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良岑在正殿跪了多少个时辰,不知道冥昭发了多大的火,不知道良岑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一人身上,一字未提榭瑾的名。他只听说——据说天帝判他散尽神力,贬为凡人,永世不得再入天界。而那只被藏在忘川的厉鬼,因勾引天神触犯天条,判打入九幽之下。
九幽是什么地方,他从前只在族中古旧的竹简里读到过。那是最深处的牢狱,无光,无风,无声,只有一层一层叠上去的业火,日夜不息地舔舐着罪魂的灵魄。待上一日便是一层皮,待上一月便是一身骨。押送他去九幽的那天,他从忘川渡口被族人交出来,两侧是押送的天兵,身后是黑黢黢的忘川水。
远处,白玉京的方向,云霞叠了千层万层。
九幽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时,他听见业火从裂隙里涌出来的声音。那种呜咽极沉极深,从地心深处往上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岩浆里哭了上万年。然后那火便烧上来了。
他在九幽里转了不多不少,整整两百载。两百载后他从九幽爬出来时,周身阴气已浓到勉强够着鬼王的门槛。这便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