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枫树坪的第一夜,李轻舞没怎么睡着。床板硬,枕头低,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混着旧棉絮的气味。窗外的虫鸣声很大,一阵一阵的,像拉大锯。她翻了几次身,怕吵醒孙晓,索性不动了,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檩条很粗,颜色发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她想起白歌。他现在应该在琴房里练琴,或者躺在床上看谱子。她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屏幕亮着,壁纸是白歌在琴房的侧脸——她拍的,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她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
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刘村长在咳嗽,老太太在灶台前烧火,柴火噼里啪啦地响。李轻舞坐起来,孙晓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她们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赵磊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地上,捧着一碗粥喝。
“你几点起的?”李轻舞问。
“五点。村长叫我帮忙劈柴。”赵磊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柴火,“劈了一堆。胳膊酸。”
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招呼她们进去吃早饭。粥是小米的,稠稠的,配着咸菜和馒头。李轻舞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赵磊吃了四个。
吃完饭,三个人分头行动。孙晓去村西头采访留守老人,赵磊去村小学拍照片,李轻舞留在村东头,走访几户有留守儿童的人家。刘村长给她带路。第一户在村东头第二排,土坯房的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门开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翻烂的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小军,你奶奶呢?”刘村长问。
男孩抬起头,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奶奶去地里了。”他看了李轻舞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念书。
李轻舞蹲下来。“你在读什么?”
“语文。第十一课。”
“你几年级?”
“一年级。”
李轻舞看了看他手里的课本,封面已经没了,书页卷了边,有几页缺了角。“你一个人在家?”
“嗯。奶奶中午回来。”
“你爸妈呢?”
男孩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在广东。”
“过年回来吗?”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去年没回。今年不知道。”
李轻舞没有继续问。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充电宝——白歌买的,红色的,小巧的。她想了想,又把充电宝放回去了。她拿出一支笔和一叠白纸,递给男孩。
“送你的。画画用。”
男孩接过白纸,翻了两下,眼睛亮了。“谢谢姐姐。”
李轻舞站起来,跟着刘村长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男孩已经趴在门槛上,在白纸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一个人,圆圆的脑袋,细细的胳膊,站在一座房子前面。
第二户在村子后面,靠近山坡。一个女孩蹲在屋檐下,面前摆着几个碗,碗里是剁碎的菜叶,她在喂鸡。女孩看起来八九岁,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衣服上全是补丁。刘村长说她叫小梅,父母在浙江打工,三年没回来了。她跟着爷爷过,爷爷腿脚不好,下不了地,家里的活都是小梅干。
“小梅,你几岁了?”李轻舞蹲下来。
“十岁。”
“谁教你做饭?”
“自己学的。看隔壁阿姨做过。”小梅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姐姐,你是城里来的?”
“嗯。”
“城里是不是有高楼?”
“有。”
“有多高?”
李轻舞想了想。“比这山还高。”
小梅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大山,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她看了很久,低下头,继续喂鸡。李轻舞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想起白歌,想起他站在琴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他在看树,这个女孩在看山。树和山,都是走不出去的东西。
中午,李轻舞回到刘村长家。孙晓也回来了,笔记本写了好几页。赵磊拍了上百张照片,相机里的电池用掉了两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