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斯特有时会和他在露台相遇。他们不说什么,只是一起站在那里,看着云海翻涌。他偶尔侧头,看见海斯特的侧脸被光映成淡淡的金色,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
他想,和他们有些牵扯或许也不错。
(四)
那一天本来和往常一样。
他和海斯特带领小队巡查防线。情报上说这只是普通的骚扰,但迎面撞上的却是恶魔大军的主力。
他后来回想那天,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只记得血,嘶吼,以及不断倒下的士兵。他的剑斩到卷刃,魔力几乎枯竭,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而恶魔还在涌来。
就在他做好与剩下的人一同战死的准备时,海斯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你不是想当王吗?”
他乍然回头。海斯特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与坚决,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你还有以后,不该折在这里。”海斯特推了他一把,“走啊,带他们走!活下去!”
然后他转身,毅然冲向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浪潮。
他看见他的头发在离去的瞬间,从发根开始褪去颜色——一缕霜白从额角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剩下的士兵撤出来的。路上又遭遇袭击,又有人倒下。等他们终于逃到安全的地方,身边只剩下两个人拖着他为护住他们而重伤的身体。
两个。
他带回来的人只剩两个。
他看着那两张同样疲惫绝望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向帕西诺和贝迪亚解释……
海斯特……
帕西诺紧攥着他的领子猛地提起,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你丢下他?!是你——!”
他没有辩解,只是等着那一拳落下来。
打吧。打我,或许能好受一点。
是贝迪亚死死箍住了帕西诺。
他听见贝迪亚的声音在说“现在不是时候”,听见帕西诺的嘶吼渐渐变成压抑的呜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击耳膜。
帕西诺颤抖着松开手。他踉跄后退,被旁人扶住后很快别过了头。不是因为恐惧,只是为了躲开他们的目光,还有那两张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脸。
他发现自己也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拼命压下喉咙里的涩噎,压下身体和胸口的钝痛,压下那股快要把他淹没的、说不清是何种的感觉。
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怎么都停不下来。
修养的那几日,他几乎没睡着过。闭上眼就是那片涌来的黑色,那个转身,那缕从额角蔓延开的霜白……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是海斯特自己要留下的,和他没关系。他不是抛下朋友的人。不是。
“你还有以后……”
别骗自己了,杰罗斯。
他的胳膊压上了眼睛。
帕西诺说的对,是你害的他。
是你害的他把自己的“以后”留在了那里,换来你的“以后”。
另一只小臂盖住了下半张脸,却压不住从指缝间溢出的破碎的哽咽。
他无法再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