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斯特王的目光落在场中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上死死定格了一瞬。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捏得青白,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才遏制住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震颤。但脸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在瞬间被强行压缩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化作一片近乎恐怖的平静。
他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王权威严,清晰地碾过广场的寂静:
“帕西诺,立刻带人前往神树圣地,镇压余孽,查明情况。”
“将叛乱王子莱昂……收押,单独看管,听候审判。”
战士长肃然领命,迅速分派麾下。一队精锐天使立刻展翼,朝着西面那仍弥漫着不详烟柱的方向疾飞而去。另一队战士则随他一起,神情复杂地走向场中,准备拘押那位曾经光芒万丈,如今却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混血王子。
在光刃与手斧对撞、毁灭性的爆炸将自己吞没的瞬间,莱昂依稀听到了那几乎接踵而至、来自神树方向的沉闷而遥远的爆炸轰鸣。
成了。
可以……结束了……
意识在剧痛与冲击中飘散,他心中却奇异地一片平静,甚至感到一丝沉重的解脱。面对紧随而至的撕裂性重击,他没有再试图调动任何力量,只是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击飞、斩落,任由骨骼碎裂,羽翼撕扯,剧痛淹没所有感官。
坠地时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甚至仿佛还轻轻笑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即使就这样死了,也无所谓了。
……
嘈杂的人声,匆忙的脚步声,金属甲胄的摩擦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视线被温热的、不断流淌的液体模糊。应该是血吧……手脚传来被粗糙绳索捆缚的刺痛……
鲁米诺他们应该得手了……神树毁掉了……
这样就好……无论天使、异种还是混血……都会自由的……
一切……都要结束了……
结束了……
……
模糊晃动的血色视野边缘,似乎有更多人影匆忙跑过,带来了什么东西……是嘈杂,是更浓烈的血腥味,还有……一些被扔在地上的沉重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的瞳孔艰难地微微转动,努力聚焦向不远处那片凌乱的地面。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些散落的、难以辨认的碎片。染血的布料,金属甲胄的残片,以及一些不再属于完整躯体的部分。
视线像坏掉的镜片,颤抖着扫过这片狼藉,最终死死地钉在了一样东西上。
一只断手。
一只属于女性的、纤细却因常年练习而指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断手,此时无力地摊开着,掌心向上,仿佛仍在试图抓住什么。手指上有着一枚熟悉的、造型活泼的蝴蝶银戒——尤娜总是笑着炫耀,那是鲁米诺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断手的不远处,是半截残破的、同样熟悉的轻弓。
紧接着,视线被一个佝偻的、剧烈颤抖的身影挡住。
是杰罗斯。
那位不可一世的首席元老背对着他,双膝砸跪在血泊与尘埃里,怀中紧紧抱着什么,几乎要将那东西嵌入自己的胸膛。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哭嚎,只有一种从胸腔最深处、从撕裂的灵魂裂缝中挤出来的断续而尖锐的抽气声,像是破了的风箱,又像是最坚韧的弓弦在被一寸寸崩断前发出的哀鸣。
然后,莱昂看到了。
从杰罗斯颤抖的手臂缝隙间,他看到了一缕垂落的、被暗红血污黏成一绺绺的栗色头发。
以及,在那栗色发丝的半掩下,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的、总是沉静而坚定的灰蓝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凝固着最后一刻的决绝与痛苦,倒映着广场上空永恒的光辉,却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一个父亲,紧紧搂着儿子失去生命的头颅,痛哭失声……
……
都死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