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米诺看着这一幕,看着同伴们每一张染血却坚毅的脸。他走上前,将自己那把染血的剑归鞘,空出的右手抓住了柯尔特胸甲的束带,将对方大半体重扛上自己的右肩。
“剑。”柯尔特虚弱地说。
鲁米诺没说话,只将自己的剑塞进柯尔特还能动的那只手里。
“走!”
九道身影,其中四个已是两两搀扶,踉跄前行,朝着地平线上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黄金巨树,开始了一场不可能更缓慢、却更决绝的奔赴。
五十里。血汗和尘土混在一起,脚下的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肺叶。尤娜跑在最前面探路,其余人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艾恩特咬牙拖着重伤的同伴走在侧后。
四十里。柯尔特陷入了半昏迷,身体越来越沉。鲁米诺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声不吭地继续前行。
三十里。视线尽头的巨树已庞大得占据了半边天空,它散发的金色光晕笼罩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生机,与他们身上的血腥味混合形成一股诡异的氛围。每一步都变得更沉,仿佛在黏稠的金色沼泽里跋涉。
距离在脚下以残酷的速度缩短,却又漫长得令人绝望。肺在燃烧,肌肉在尖叫,伤口在抗议。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提议放弃肩上的重量。
他们以这种缓慢、痛苦、却无比坚定的方式,穿越最后的距离。
直到那片被树根改造、泛着不自然金黄色的土地出现在眼前。
直到他们踏入距离神树仅剩最后三里的范围。
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从黄金光芒中凝结而成的叹息,静静地立在这最终的三里线上,巨树之前。
鲁米诺和他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九个人以各种搀扶倚靠地姿态勉强站定。血与汗模糊了面容,粗重的喘息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树卫……”有人喘息着低语。
“贝迪亚。”鲁米诺叫出他的名字。
贝迪亚的目光缓缓掠过这一张张年轻、狼狈、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脸庞。他的视线在那两名被同伴死死架住的重伤者身上停顿了片刻,最后落回了站在最前方的即使疲惫到极点依然挺直脊背的鲁米诺。
“到此为止了,孩子们。”他手按剑柄,声音平静,“现在回头去王面前认错,或许还不晚。”
“你们还年轻,未来还很长。”他略微停顿,视线深深看进鲁米诺的眼底,“尤其是你,鲁米诺。拉塔佐德家需要它的继承人,你的父亲在等你回去。别把所有人的路都走绝了。”
他的剑未出鞘,但那姿态已是不可逾越的屏障。
“再进一步,”他说,“我便只能履行职责。”
“贝迪亚叔叔,让开!”尤娜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您明明知道那棵树是什么!”
“我知道。”贝迪亚的回答没有起伏,“我的职责就是守护它。无论它是什么。”
“即使它吃人?!即使它以后会吃掉我们所有人?!”雷斯托吼道,眼泪混着血汗淌下。
贝迪亚沉默了。风卷起地面金色的微尘,掠过他白色的衣角。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眼底那丝深藏的痛楚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我的职责,”他重复道,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是守护。
最后一点犹豫,在此刻断绝。
鲁米诺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属于年轻人的温度褪尽,只剩下战士的冷硬。他身后,众人沉默地向前踏出一步。
紧接着,一点微光自鲁米诺额顶浮现。随即是尤娜,艾恩特,雷斯托……每一个还能站立的天使头顶都依次亮起来一点纯净而炽烈的光。
光点迅速延展、勾勒,凝结成完美的圆环——那是天使血脉与意志最直接的显化,是云乐子民与生俱来的印记。它们悬浮着,光芒稳定而灼热,与神树氤氲的金色光晕静静对峙。
“那么,”鲁米诺说,声音斩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我们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话音落下,七轮光环的光芒攀升到极致。
贝迪亚望着光环下年轻的脸庞,他握剑的指节收紧,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战斗,在无声的爆发中,轰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