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莱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笑话,“如果我们要改革的这个根基,从里到外早已烂透了呢?如果我们脚下这片‘永恒’的乐土,每一寸荣光都浸泡着鲜血和罪恶呢?”
鲁米诺蹙眉:“殿下,您此言何意?云乐纵有弊政,亦不至……”
“不至什么?”莱昂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淬毒的匕首,“你以为神树的力量从何而来?它永不枯竭的养分是什么?是尸体。鲁米诺。”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是战场上天使同袍的尸体,是俘虏的异族奴隶,是……云乐‘有罪’的子民。甚至,”他盯着鲁米诺骤然失色的脸,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是那些被流放到地表的混血种。”
“用源源不断的生命献祭,浇灌出的‘永恒’。这就是金苹果的代价。”莱昂的呼吸微微急促,那冰冷的表象下是压抑不住的愤怒,“现在,告诉我,‘改革’、‘斡旋’,还有什么意义?难道是为这吃人的机器,更换更精美的齿轮吗?”
鲁米诺猛地向后退去,腰重重撞在书桌边缘,震得那份婚约文书滑落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搅。
“当初就该把他也扔树根下!”
“若非那鹿角是王裔,早就和其他低贱的混血种一起消失了!”
父亲那时因恼怒随口而出的冰冷的话语,此刻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些被流放后就再无音讯的面孔……还有眼前差点一同消失的朋友……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攫住了他。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以及被巨大谎言愚弄后的眩晕。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权力倾轧,只是观念之争。从未想过,光辉圣洁的云乐之下,埋藏着如此黑暗血腥的真相。
“……那些混血种,”他声音干涩发颤,几乎不成调,“父亲他们……真的把他们都……”
“我目前能查到的记录,十不存一。”莱昂的回答粉碎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
巨大的悲愤,混杂着对父亲的恐惧、对那些因父亲而死的混血天使的愧疚、以及对这罪恶制度的憎恨,冲击着鲁米诺。他双手撑住桌面,指节攥得发白,身体难以自抑地抖着。
他想起父亲严厉的教诲,关于家族荣耀、关于云乐秩序。他虽不满家族的部分做派,但他从未怀疑过这体系的根基竟是如此……邪恶。那份对父亲的敬爱,此刻让他倍感痛苦与撕裂。
“为什么……”他几乎是呜咽着问出这句话。
长久的沉默里,只剩下鲁米诺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与自卑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破碎后又重铸的决绝。
“我……”他声音依旧沙哑,却稳定了许多,“我以我的名字,鲁米诺·拉塔佐德起誓。莱昂,我会帮你。我们必须……终结这一切。”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尤娜站在门外,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惨白和未干的泪痕。她显然听到了所有。
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声音轻而发颤:“所以……我姐姐她……并没有像他们告诉我的那样,在地表某个地方好好生活……她可能……早就……”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泪水再次滚落,却带着一股狠劲:“那么好的姐姐……那么多可爱的大家……就为了那几颗破果子?!凭什么都要被那棵破树吃掉?!”
她一把抓住鲁米诺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看向莱昂:“也算我一个!别想丢下我!”
“尤娜,这太危险了……”鲁米诺顿时手足无措。
“危险?难道要我等着看哪一天,你们或者我,也因为‘有罪’变成那棵树的点心吗?”尤娜带着哭腔反问,却异常坚决,“要是你们敢抛下我,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告诉杰罗斯伯伯,你们偷偷说他发型像被雷劈过的老云鸡!”
这不合时宜的狠话让凝重的气氛裂开一道缝。
莱昂看着眼前这对未婚夫妻——一个是从巨大挣扎中挣脱、眼神决然的友人,一个是哭得梨花带雨却异常凶狠的少女,他露出了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没有信错人。
“好了,米诺。”他郑重地对两人说道,“就让尤娜和我们一起吧。她有权知道,也有权选择。”
他伸出手。
鲁米诺看着尤娜通红的、却写满坚定的眼睛,不再犹豫,将自己的手重重覆在莱昂手上。尤娜立刻把她的手也用力拍上去,紧紧握住,仿佛怕被甩开。
三只年轻的手,交叠在一起。
誓约,于无声中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