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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来的一夜灯如昼（第1页）

元宵节到了。

刺桐城的元宵灯会是闽南一带最大的，从锦河两岸一直延伸到城东的城隍庙，整条街挂满了花灯。红的、黄的、紫的，各色花灯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把天上的星河搬到了人间。

从午后开始，城里就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在门口支起灯笼架子，大人在往上挂花灯，小孩子围着看，伸着手够，够不着就跳。街坊邻居互相串门，这家端了一盆元宵过来，那家送了一筐桔子回去。卖灯的老翁推着板车沿街叫卖，板车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的、鲤鱼的、莲花形的、宫灯样的，一车流光溢彩。

苏念棠在房里对着账本坐了一上午，拨算盘的手和平常一样稳，青葙进来添了两次茶都没看出异样。但她翻到二叔名下那几页账目的时候，目光在上面停得太久了。她把账本合上，压在青葙早上送来的一口酥纸包底下。今晚不查了。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浅蓝色的对襟短衫，下面是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腰间系着海棠色的绦带。她把头发梳成双髻，每个髻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好看吗？”她转了一圈，问青葙。

青葙点头：“好看。”

苏念棠笑了笑，走到院子里。楚茯苓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也换了衣裳——就是那套海棠色的劲装，发尾系着海棠色的发带，腰间的长刀挂着那个歪歪的花络子。

苏念棠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把花络子也带上了。”

楚茯苓低头看了看刀柄末端的海棠花：“你说让带的。”

苏念棠的嘴角翘了起来。

两个人出了门。青葙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灯笼。走了几步，苏念棠停下来，回头压低声音。

“阿青，你去城隍庙后面那条巷子转转。我爹说最近那里有不认识的面孔出没。有异常回来找我。”她说得轻巧，像是在吩咐一件很小的家务事。

青葙看了她一眼。大小姐在让她盯梢。今晚是元宵，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十倍，正是生面孔最容易混进来的日子。她把灯笼塞到楚茯苓手里，应了一声，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棠正拉着楚茯苓往前走，背影像是在赶一场不知还能赶几次的集。

苏念棠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二叔账上那些说不清的银子，城隍庙后面出现的生面孔，楚茯苓这几天握刀时拇指掐紧缠绳的力度——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今晚不会太平。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如果今晚不把这趟元宵节逛完，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街上的灯火扑面而来。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头顶是一片流光溢彩的灯海。卖糖画的、卖汤圆的、卖灯笼的摊位挤满了街道两侧。孩子们举着兔子灯从人缝里钻来钻去，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洒了一地。空气里飘着桂花汤圆的甜味，混着炸麻花的油香。有人在地上放烟花，小小的那种，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蹦得老高，吓得旁边的老太太拿蒲扇赶。

苏念棠走得不快，一路看一路指给楚茯苓看。

“茯苓你看那个！是走马灯！”

楚茯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盏六角形的走马灯，灯面上画着骑马的人影，灯芯一转，人影就跑起来了。灯面上的人影一圈一圈地跑，永远在跑，跑不出那方寸之间。

她以前没有见过走马灯。北衙的元宵没有灯会。影卫不过节。每年的这一天，她和其她影卫在灰色的院子里擦刀、练功、背路线图。外面的爆竹声传不到城外的驻地里。

楚茯苓看着那盏走马灯，忽然想：惊蛰的行动是什么？如果她不执行，北衙会不会换人？换谁？周谨不在刺桐——他还在剑阁——那刺桐一定还有别人。苏家周围，这条街，这座桥，这些提着灯笼走来走去的人——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哪一张脸是新的，哪一双眼睛在看她，哪一只手在袖子里攥着跟她一样的密令。

走马灯还在转。她握紧了刀柄。

“好看。”楚茯苓说。

苏念棠笑了，没有察觉到那句话的重量。

走到锦河桥头的时候，苏念棠停住了脚步。桥栏上挂着一排花灯，其中有一盏是海棠花形的。粉色的花瓣用绢纱糊成，灯芯在里面跳动，把花瓣照得透亮。

苏念棠仰头看着那盏海棠灯，灯光落在她脸上，一层暖暖的粉色。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楚茯苓以为她被灯晃了眼。

“真怕它灭了。”苏念棠轻声说。

楚茯苓看着她。苏念棠没看灯了，她转过头看着楚茯苓：“所以得多看两眼。”

楚茯苓站在她身后，全城的灯都在她背后流淌。她的目光在苏念棠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好看。”她说。但她的视线只在那盏海棠灯上停了半秒，又转回了苏念棠身上。

苏念棠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拉着楚茯苓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