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茯苓记得第一次见到苏念棠那天的天气。
也是雾。海雾把整艘船裹得像一个茧,她在铁笼子里蜷了三天,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笼门外站着两个黑衣人,腰间挂着同样的弯刀,刀柄缠着粗绳。他们没有说话,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咳了一声,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远处传来一声口哨,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没入了雾里。
笼门被打开了,雾气里伸进来一只手。
手不大,指节纤细,掌心有薄茧。
“出来。”有声音说。
她没有动。她不知道“出来”之后是什么。北衙教过她:笼子外面的东西,不会比笼子里面好。
那只手等了很久。没有收回去。
最后她握住了。凉的。
后来她才知道,苏念棠的手一直是凉的——不是体质,是习惯。她在人前笑的时候、跟人周旋的时候、把所有人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时候,她的手指就会变凉。因为她的血都涌到脑子里去了,涌到嘴边那些滴水不漏的话里去了,指尖来不及暖。只有在她不需要周全的时候——比如看云,比如吃一口酥,比如楚茯苓说“云朵像狗”她笑得弯了腰的时候——她的手指才会暖起来。
这件事,苏念棠自己不知道。楚茯苓知道。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是可以握住的。有些温度,是会变的。
两年后的海雾里,她又闻到了那种味道。
北方的沙土味。
刺桐港的清晨,楚茯苓坐在舱壁边,眼睛半阖,右手搭在刀柄上。
她在数。
雾里有风,风里有声音。她数了三息,没有异常。又数了三息,还是没有。
船头传来脚步声——不是水手,步幅太稳。她没有睁眼,但拇指从刀柄上移开了半寸。
是苏念棠。
苏念棠站在船头,手里捏着一封昨夜收到的信。信是从北方来的,用了听雨楼的暗线,只写了四个字——“货已出海。”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中。甲板上是二十箱南珠、十箱蜀锦,外加三箱从波斯商人手里转来的琉璃器。这一趟走海路,从刺桐往北,过沧澜江入海口,再沿水道送入中原腹地。
苏念棠十四岁跟着父亲跑第一条商路,十九岁已经能独自撑起半个苏家的生意。她有一种天生的本领——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她。苏家伙计愿意替她跑腿,是因为她记得每个人家里有几口人。连郑彪那样的水匪,跟她谈完一次买卖,都觉得跟苏大小姐合作,不亏。
“大小姐。”青葙从舱底钻出来,“水手说前面过了鹿角礁,就进黑水洋了。那片海域……不太平。”
苏念棠点点头:“我知道。”
黑水洋是闽南一带最大的水匪窝点,领头的叫郑彪,手下三百号人,十几条快船。上个月郑彪刚从苏家进了五十石粮食,苏念棠本以为这条水路已经通了。她出门时只带了青葙和楚茯苓——门客都留在刺桐,父亲那边更需要人手,剑阁寿宴之后,苏府周围的暗哨多了一倍。
“阿青,把那箱蜀锦抬上来。”
“啊?抬上来干什么?”
“送人。”
青葙没再问,转身去办。
黑水洋的海水确实比别处暗。雾气散了一些,远处的海面上已经能看见几道黑影——是船。
郑彪的船来得很快,三艘快船成品字形围上来。
楚茯苓的右手搭在刀柄上。她在数。十二息,够了。
但苏念棠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