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从镜子里走出来,懒懒地靠在墙上。她浑身湿漉,好奇打量看面前的少女。
松鼠尾巴似的眉毛,青白色的脸颊,横七竖八地栽种着几颗红色的痘。
女孩用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阿水,灯光打在睫毛上像流下乌黑的眼泪。
阿水其实不喜欢她的目光。
周三的那个下午,透亮的大雨倾盆而下,然后闪电迸出一束火花。
火花声里,女孩站在阿水的房间,也在这面镜子前,用这种惊恐的目光窥着她。
“好冷,今天放学的时候下雨了,可伞丢了,我又想见你,只好冒雨跑回来。”女孩喃喃地说着,两只手不断绞动着校服,水顺着衣摆一点点滑进地板的缝隙。
阿水对女孩的话充耳不闻,站在镜子前无动于衷。
“阿水。”
女孩又念了一遍名字,带着道不明的情绪。
她开始解自己的衣服,先是外套,再是上衣,如一块卤肉,水淋淋地晾在空气里。
女孩向阿水伸出手,她要牵着阿水的手画画,从额前的碎头发开始,一直画到五根脚趾头,每一笔都细致异常。阿水学得很快,她自由挥洒着色彩,将线条摆弄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你见过下雨后的树吗?”阿水咯咯地笑,“我在画一棵下雨后的树。”
高直挺拔,麦色的技干,水珠顺着树梢一路滚落在树根下,晶莹剔透。新发的叶子颤颤巍巍,他们依偎在枝桠上,露出青青的肚皮。而梦里,果子成熟,泛着嫩粉色,飘着馨香。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的,轻轻的抚弄画中的树,像面对一根脆弱的羽毛。她又伸出一只手,向天花板延伸,舒展,替这枝干画出一条长而陡峭的线。当她终于放下手时,树梢也无力地垂落下来,似是再也无法承受这般深情款款的绘画,一颗颗泛着光的水珠在空中爆裂,沾湿了一地的花儿。
“姐姐。”
女人的声音刺穿了渐白的夜幕,尖叫,哭泣,令人心惊。
除了女孩。
她能想象到女人的样子,面容苍白,眼睛肿大,青斑纵横,血顺着额角滑入脖颈,濡湿了胸前一片。无数次,何水想要从这幅神情中看出不一样的的地方,可回应她的,只有第二天,女人的发丝又柔软的垂落在男人的肩头,发出另一种铃铛般的笑声。
阿水坐在床头,一动不动的盯着女孩的脸,没有泪痕。
“姐姐,我恨死她了。”
“可母亲养育了我。她其实也是个好妈妈。”
很多年前,父亲为了追寻所谓的科学梦抛下了尚未出月子的母亲和刚出生的女孩,于是母亲一边狠狠的咒骂父亲的薄情寡义,一边拖着虚弱的身体,下地干活,还要时不时看着邻居的脸色,苦苦哀求他们帮忙照顾哭闹不止的女孩。母亲就这样慢慢养活了女孩。
“我冲出去挡下过那些巴掌的。”
“可你永远也不是她最爱的人。”
另一束光照了进来,太阳彻底挤走了月亮,向,另一半的脸颊却渐渐隐入了窗帘的阴影里,她猜测她或许哭了。
三年前,父亲回来了,带着他的一生挚爱,他的科学理想——一台吱哇作响的“永动机”回来了。母亲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包括她们被抛弃的记忆.带着满脸柔情扑进了嚎啕大哭的父亲怀中。
然后换来了一顿接一顿的毒打。
母亲永远也不是父亲最爱的人。
早餐是街角买来的豆沙小馒头和茶叶蛋、母亲似乎嫌少,转身又出门接了一小杯豆浆递进女孩的手中。
这是平时不可多得的奢侈。母亲很少出门买早餐,她喜欢自己亲自下厨,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看着父女俩。假装和睦,狼吞虎咽,继而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女孩盯着母亲腕间的一道血痕,哑声开口“他昨天……”
“昨天我们睡得挺好的。”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开口,母亲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急促,面容拉长,扭曲“只是半夜进了一只老鼠。”
“只是老鼠?”
“对,老鼠。”
那只老鼠秃头大耳,瘦削阴沉。在这里,他将过去十几年畏畏缩缩的、低声下气的生活尽情抛之脑后,拥有了母亲亲手交给他的,堪称天大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