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四月,冷冬的寒气还未散尽,清晨的鸟语刺棱棱地把人戳醒。
尹天双眼冰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的卧室除了睡觉以外,还兼顾着家里杂物间的功能,因此无论怎样收拾都腾挪不出什么宽敞明亮的感觉,就跟她这个人一样。
尹天的母亲会把自己衣柜里放不下的衣服挂进尹天的衣柜,因此尹天独立所有的空间便只占了家中很少的一部分。
半扇衣柜大小,里面黑沉沉地挤满柔软的衣裤,像一棵棵被限制生长的野树。
林泠月遗留的木盒被尹天藏在这片野树林的最深处,丛林掩映下,木盒便不会被经常进出卧室翻取杂物的母亲发现。
在尚且仅有二十五年的人生岁月里,除去一年前的重逢,尹天与林泠月交往密切的时间就只有高中三年。
所以尹天想,如果那无意间在纸箱里发现的陌生手机是属于林泠月的,她就只能在高中三年的时光里寻找对林泠月来说具有重要意义的日期,用于解开手机的屏锁。
而遗物里唯一能明确时间范围的东西只有一本字迹工整的高中数学错题笔记。
尹天从床上爬起来,取出衣柜里深黑的木盒,找到笔记本。
A4大小的笔记本,封面素白,中心有一个指甲盖尺寸的红苹果贴纸,纸张厚实,整本笔记不到一根手指的厚度。
外壳之外还套了层透明的保护壳,因为使用过太多次亦或时间太久,透亮的塑料壳上满是划痕和刮擦,以致于变得灰蒙蒙的。
笔记本的第一页印着品牌商标,商标上方写着“林泠月”三个字,结构舒展,笔锋凌厉,就像林泠月本人。
标志下方写着“2015。8。31—2016。7。1”,正是高一学年的时间段。
笔记本内的错题按顺序编号,总共二百三十五道,大多数错题的题目是直接裁了试卷贴上的。
题目下方,黑色水性笔写解题过程,蓝绿色彩笔写关键思路以及注意事项,简洁明了,充满理性逻辑的美感。
可是现在这些题目对尹天来说已如天书,虽然都是她认识的字,与各种数学符号拼在一起却变成了外星语言。
尹天和林泠月高中三年住在同一间宿舍里,然而并非一开始就同班,只是由于每间宿舍只能住四个人,班上总会有学生落单,高一报名随机分配宿舍时,班级号相连的她们意外地成为了舍友。
林泠月的数学一直很好,无论什么难度的试卷,一百五十分里都可以拿到一百三十分以上,所以尹天总是向她请教数学题。
林泠月讲题极有耐心,也很温柔,循循善诱,尹天觉得比自己班上的数学老师讲得好。
就连宿舍里其他舍友也说笑,林泠月一开始讲题就跟冰山融化似的,好像换了个人。
可即使化的水再多,从涓涓细流到泱泱长河,如今也无法再浸润着人了。
尹天叹着气,将天书举过头顶,摇晃中,一张长方形的纸片鸟羽一般从笔记本里旋转飞出,落到地上。
尹天弯腰捡起羽毛,发现是一道从数学试卷上裁下来的题目。
想必是因为时日太久,纸片脱胶才掉下来的,尹天翻动笔记,欲把题目归位。
……112、113、114……
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题目丢失的第一百一十六道错题。
“二零一六年一月八日,星期五,天气寒冷,早上下了毛雨,地面结霜,尹天下课冲去食堂吃饭时滑倒了,疼得眼泪直流,她总是容易受伤,真想把人关起来,这样就安全了吧……”
原本用四条双面胶粘贴数学题目的地方,现在框着这样的日记,尹天还没有读完,头皮已经发麻。
二百三十五道错题,至少有两百道题目是剪贴纸片,尹天急忙找来美工刀将纸片一张一张地拆下。
坐在满床凌乱的数学题中,尹天低头逐一阅读林泠月曾经写下的文字。
每道题目下面都有一篇见不得人的日记,白纸黑字地记录了林泠月高一一整年对尹天从身体到心灵的妄想和占有。
在最后一篇日记里,林泠月终于没有再提到尹天,只写了希望未来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尹天合上笔记,心想日记里的所有期望其实都实现了,就在那间属于林泠月的房间里。
二零二三年六月,林泠月在凉城青湖公园附近租了一个三十平米的房子,与出租屋隔湖相望的云棠雅苑就是尹天居住的小区。
为什么选择在公园附近租房林泠月从来没有解释,只是告诉尹天出租屋里有一扇色彩鲜艳的蓝绿色窗户,她看到后肯定会喜欢。
二零二四年五月中旬,尹天和林泠月的鹭汀之行结束,归家的飞机上,林泠月邀请尹天去自己租住的房子里看电影,算是尹天不让她查看手腕伤势的补偿。
“你还记着这件事呀,也行,看电影好啊,我喜欢看电影。”
“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