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重复的巧合
第二天我又加班到了十一点。
准确地说,是十一点零七分。
我没有告诉自己为什么要加班到这个点。客户上午发来的修改意见其实下午就能改完,我完全可以六点下班,回家叫个外卖,躺在沙发上刷剧,十一点之前洗漱完毕上床睡觉。
但我没有。
我坐在工位上,磨蹭。改完方案,检查格式——字号对不对,行距是不是1。5倍,标题有没有加粗。调字号,从12号调到11号,又从11号调回12号。检查错别字,用Word的自动检查功能过了一遍,又自己手动看了一遍。然后再检查一遍格式。做完这些,抬头看时间,十点四十。
还可以再检查一遍。
十点五十。
十一点的时候,我终于合上电脑,抓起包,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到了后面的柜子。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走了?"
"嗯。"
"又这么晚?你最近天天加班啊。"
"客户催得紧。"
"甲方就是吸血鬼。"小刘撇了撇嘴,"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应急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光,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下电梯的时候,手指在按键上按了三次才按准——按了一次楼层,按了一次关门,按错了两次。走出写字楼,夜风很凉,我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
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和我一样加完班的人,低着头快步走着,表情疲惫得像被抽干了灵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是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下楼梯,刷卡,过安检,走进站台。电子屏上写着:末班车,23:47。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23:45。
到了站台,我下意识地往左边看。
他在那里。
和昨天一样的位置。靠门第二排,左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质地看起来比昨天的毛衣薄一些,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袖口同样挽到了手肘。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今天不是《情书》,封面是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日文汉字,《挪威の森》——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他低着头在看书。姿势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耳机线依然垂在领口,白色耳机在米白色衬衫的映衬下几乎看不见。
我屏住呼吸。
然后我走过去,在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坐下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看苏晓发来的那条"你今天回消息怎么这么慢"的信息——她十二分钟前发的,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我回了一个"在忙"。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起头。
他还在看书。
我开始偷偷地观察他。
这一次比昨天更仔细——因为我知道自己可能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像是在完成一项秘密的、不被允许的研究。
他的右手食指有一个习惯:看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压在书页的右下角,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个边角。像是在确认纸的质感,又像是在做某种无意识的小动作。指腹和纸面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睫毛投下的阴影比昨天看的更清楚了。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的颧骨上留下一道柔和的弧光。那道弧光随着列车轻微的摇晃而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一束光。
他偶尔会微微眯一下眼睛。不是近视的那种眯,而是在读到什么有趣的地方时,眼睛会不自觉地眯起来,嘴角微微上扬——上扬的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个很短暂的、像是从心里溢出来的表情,还没完全展开就被他收回去了。
"你这也太变态了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个陌生人。你在地铁上偷看一个陌生人。还观察人家的睫毛和手指。还分析人家嘴角上扬的幅度。你是变态吗?
但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