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元年最后一场春雨,从日出下到夜深,清晨或有一二雷声,而下午至夜里,雷鸣电闪极其频繁,如凡间有谁渡劫般。
待到雷声远去,仅剩淅淅沥沥的动静,一道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又在有灵部落的枇杷村内炸开。
吴家老爹还没收敛住麟儿降生的喜悦,便听那接生婆连喊了三声“老天爷”。
在吴家老爹眼里,襁褓之中,那粉红色的弱小身体,居然顶着一张十年前就驾鹤仙去的吴太爷的脸!
“快去请村长!请村长来破阵!”吴老爹被吓得瘫软在地,怀里紧紧抱着那幼子,连看三眼,越看心越凉。
那孩子竟然是脸上携带阵法出生,枇杷村长叫来部落里其他四位村长——有灵部落里对灵术研究最为高深的五人一齐弄清楚了此阵的奥秘。
此阵只需要微弱的灵力供给,就能让人见到一生中最为重要之人最后时刻的容颜,例如吴老爹见到的是吴太爷;枇杷村长见到的是他媳妇满面皱纹的模样,然而他媳妇现在才三十出头的年纪;而接生婆见到的是自己那位几年前不幸夭折的儿子。
五位村长破不了这阵法,便叫部落里的族人都来看看,发现没有谁不会被这阵法影响,无奈至极,给这孩子取名“无面”,意为没有人能知道这孩子真正的容貌。
因脸上阵法,无面自幼受到诸多额外的照拂。那些追思已逝的至爱亲朋之人,见无面时往往十分亲切,也有时候情难自禁、痛哭流涕。更有甚者,例如一位妇人抱住无面呼喊亡女乳名,便要将无面带回家养着。吴老爹急得拽下无面裤子,以此证明这孩子并非那人的闺女,这才将无面从那人怀里夺了回来。
当然,无面不仅是一部分人沉溺回忆时的完美替身,同样还是一部分人提心吊胆的诅咒。
如桃谷村桃家夫妇,在无面脸上看见的是自家闺女十六七岁时的容貌,闺女长大后那般水灵、娇俏可爱,夫妇俩正心满意足,却听到村长们说是什么“最后时刻的容貌”。桃家姑娘六岁之后身子当真愈发孱弱,一年四季用药草养着都是弱不禁风,这叫桃家夫妇伤心欲绝,再不敢去看无面,过路都恨不得要绕开枇杷村。
于是乎,有灵部落里的人对无面半喜半仇,仇的那部分人虽不至于因阵法迁怒孩童,但白眼和极其刻意的闪避,也成了无面习惯的日常。
直到无面十二岁那年,某日,他放学后走近枇杷村旁的河水,正在重温夫子新教的火花灵术,无意与河水对岸的一位年龄相仿的男孩对视。那男孩居然手捻符纸,踏水破风而来,左手拽住无面衣领,右手挥拳,眼见就要落下。
无面震惊,他第一次见到如此铺天盖地的怒气和恨意。
“玉人幸!”石桥上急匆匆跑来的正是年轻的玉邪村村长,“他是无面,之前和你提过的。。。。。。”
那位名叫玉人幸的小少年被村长的喊话拉回几分理智,双手姿势虽然不变,却收了几分力度。待他仔细打量完无面后,这才放手,一声不吭转身就走,又回过头朝无面那张脸恶狠狠地剜了一眼。
快到夜里,玉邪村长就携带歉礼拜访了无面一家,不过玉人幸倒是没来。
玉人幸,无面听说过他。
是玉邪村长从部落外面带回来的孩子,是玉邪村的某位违反族规、擅自离开有灵地界的姑娘,在五境遇到一位负心人,被骗了真心后生下的孩子。嬢嬢们这么讨论完,还不忘警告孩童们切勿离开有灵部落,说外面都是些豺狼虎豹、心思险恶之徒。
也是玉邪村长的关门弟子,天资卓越。他十二岁才学习灵术,花了短短几个月就已经掌握学堂内所有的灵术。他十三岁更是破格参加有灵大会里的青年灵术比试,凭借一千息的高等阵术,斩获第一。
吴老爹对小辈玉人幸很是欣赏,道:“你爹我十三岁时,学堂里五十息的火花术都掌握不精。你母亲占卜术一次三百到五百息,就已经是神算子。。。。。。玉邪村有这个玉人幸,不得了,前途无量啊!”
随后吴老爹叫无面多向玉人幸学学云云,说什么最好交个朋友,不打不相识云云。无面父母鲜少插手无面交友之事,这次无面母亲都赞成吴老爹的看法,叫无面很意外。
所谓一息,就是人在一呼一吸内在体内运转的灵力。
灵力,又名万物有灵,它无处不在,进入人体灵脉后才能被人使用,依靠人体这一媒介所施展的便是灵术。有复杂成型图案的灵术叫做阵术;阵法可附在灵石、符纸等媒介上叠加威力,让法阵更为精密奇特;阵术在符纸上时最能保存长久,载了阵法的符纸便叫做符术。
无面没有因父母的建议主动接近玉人幸。他第二次遇见玉人幸是在桃谷村,桃夭——他的一位体弱多病的同窗,为表达歉意邀请他去自家果园摘桃子。
桃夭走三步便要停下来捂着心口咳嗽一番,浑身上下都是草药味,学堂里仅无面愿意作她同桌。
桃夭为无面愤愤不平:“我爹也是老糊涂了,还撒那么大的火,明明不是无面的错。。。。。。”原来是前来为爱女送书的桃家老爹在学堂里见到无面,勃然大怒,说什么也不准桃夭和无面作同桌。无面十分理解地向夫子请了半天假,又不敢在放学前回枇杷村,只好在学堂外瞎溜达,被桃夭找到后,由她晃肩膀拽胳膊地来到了桃谷村。
那玉人幸挑了一棵最适合躺的桃树,他白衣红衫,蛾眉俊秀,墨瞳炯炯有神,左脸中央有一颗小痣,正应了白玉微瑕这个词,他梳着高马尾,右脸侧编了有灵族里常见的长生辫,此刻那小辫子如它主人一般慵懒,呆呆地垂着。饶是额前碎发遮了左眼,玉人幸也不关心,他用右眼打量着无面和桃夭,嚼完口中的桃子后莫名轻笑一声。
“他是你的小相好?”玉人幸将左手把玩的桃子往无面那处一丢,这话却不知是抛给了谁。
桃夭霎红了脸,惊呼:“你是何人?怎么来我家园子,吃我家桃子?”
“我?”玉人幸挑眉,头朝房屋处一摆,道,“正儿八经请来的,懒得听那群老头子议事,他们便叫我去桃园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