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知道’,是‘怀疑’。这次融资的估值讨论中,有一位委员强烈反对按照一百五十亿估值投资,理由是‘风险太高’。但我们的内部模型很清楚,贵公司的风险敞口主要来自境外封锁和联盟探测器的威胁,而这些信息在那位委员的级别不应该接触到。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给他喂情报。”
沈默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赵海东能听见。
“名字。”
“现在不能给你。等我拿到确凿证据。”
“多久?”
“一个月。”
沈默点了点头。走廊里很暗,绿色的安全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像一尊青铜雕像。赵海东看着那张脸,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在酒店行政酒廊里手抖得握不稳茶杯的研究生了。他站在黑暗里,眼神沉得像两块石头,整个人透出一种被时间反复碾压之后才会出现的坚硬质地。
“赵总,谢谢。”
“别谢。我只是在做对的事。”
四
公司的招聘在融资协议签署后全面加速了。
猎头公司推荐的第一批八名技术候选人中,沈默亲自面试了六人。每个人的履历都很漂亮——名校博士、海外经历、顶刊论文——但沈默在基因锁解锁后的大脑能在一分钟内判断出这些人是不是真的能干活。他问的不是“你做过什么”,是“你做砸过什么”。答得上来的,说明真的上过战场;答不上来的,说明一直在别人的成果上挂名。
最终录用了四人。
结构工程师韩梅,三十一岁,在海外一家知名车企工作了六年,主导过两款量产车型的电池包设计。她在上一家公司被排挤,因为不愿意在电池安全测试数据上造假。沈默问她的离职原因,她说了四个字:“不肯造假。”沈默当场发了录用通知。
电气工程师孙毅,三十六岁,在电力设计院做了十年,主持过三个大型变电站的设计。他的简历上有一行字让沈默多看了两遍——“曾因坚持安全标准与项目方发生冲突,被调离岗位”。沈默在面试时问起了这件事。孙毅沉默了一会儿,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掷地有声:“安全标准是写在血里的,不是写在纸上的。”
等离子体物理专家方远,沈默以前就认识。方远在行业里有个外号叫“疯子”,因为他总是在研究那些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东西。场反位形、磁重联、球马克——这些概念在主流聚变界被视为旁门左道,但方远坚信“托卡马克不是唯一的答案”。沈默把HFRC的初步设计图给他看了,他盯着图纸看了大概三十秒,说出了第一句话:“你的极向磁场梯度算错了。”沈默把正确的公式写出来,他看了又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了第二句话:“什么时候入职?”
机械工程师□□,五十五岁,头发花白,是从一家大型装备制造企业提前退休的老工程师。他的简历是在一堆年轻人的简历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没有硕士博士学位,只有一张几十年前的大专文凭和一行字:“参与过国家重大技术装备攻关项目十余项,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多次。”沈默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正在家里带孩子。他说:“我孙子两岁了,不需要我带了。你们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随时可以过来。”沈默问他对HFRC怎么看,他说:“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新闻。那种机器,以前我们想都不敢想。现在你们做出来了,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
四个人,四种不同的来路,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被主流体系边缘化的人,但他们的能力从来没有被边缘化过。他们的知识和经验,在基因锁解锁后的沈默眼里,不需要任何伪装。
五
暗影组织的渗透是在新员工入职后的第二周被发现的。
那天王大锤在前台吃着薯片,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人走进来,说要送一份加急文件到十八层。王大锤看了一眼快递单——收件人是“陈知行”,发件人是一家他没听说过的公司。
“陈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你进去吧。”
快递员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穿过办公区。王大锤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放下薯片,悄悄跟了上去。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是那个快递员的鞋子不对——穿的是运动鞋,不是快递员常穿的工装鞋。王大锤在村里抓了十几年的青蛙,对“脚底下”的东西比任何人都敏感。
快递员走到陈知行的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先左右看了一眼。王大锤躲在走廊拐角,只露出半个脑袋。他看到快递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大小的东西,贴在门禁读卡器旁边,然后退后了一步,若无其事地敲门。
“陈总,您的快递。”
陈知行开了门,接过文件,签了字,关了门。快递员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王大锤没有拦他,而是快步走到门禁读卡器前,蹲下来仔细看。读卡器的侧面贴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贴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指甲抠了几下,没抠下来,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沈默。
沈默看了照片,回复:
别动它。等我。
二十分钟后,田姓男子带着两个人来了。他们用专业设备把那块银色贴片取下来,放进了证物袋。贴片看起来很薄,像一片铝箔,但田姓男子在手里掂了掂,说了一句让王大锤后背发凉的话:“这是军用级别的信号采集器。贴着门禁读卡器,能读取所有通过这张卡进出的人员信息——工号、姓名、进入时间、离开时间。用它就能摸清公司的核心人员名单和作息规律。”
王大锤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吃完的薯片。“田老师,那快递员——”
“已经在路上了。出了公司大门,我们的车就跟着他。跑不了。”
王大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薯片放在前台桌上,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一辆黑色的车正从公司地下车库驶出,汇入街道的车流。车后不远处,另一辆灰色的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大锤。”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