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傍晚下了一场急雨,把暑气浇得七零八落。
图书馆后的樟树林郁郁葱葱,樟树花开得正盛,细碎的小花藏在浓绿的叶片之间。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那香气却是藏不住的——清冽的、带着一丝辛辣的甜,被雨水一激,愈发浓烈地弥漫开来,整条小径都浸在其中。
梅漪赶到老地方的时候,曲荷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穿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领口的盘扣解开了一颗——这在平时是绝不会有的。
可见这个平时一丝不苟的女朋友也觉得热得紧。
看到梅漪从雨幕里跑过来,她把伞往前倾了倾,替来人挡住了半片风雨。
“漪漪,怎么不打伞?”曲荷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去擦梅漪脸上的水。
梅漪乖乖站在原地任她擦,下巴微微仰着,像一只被雨水淋湿后被人捡起来擦干的猫。
曲荷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手帕触到她的脸颊,两个人的呼吸在伞下那一小片干燥的空间里交缠在一起,热度陡然升高。
“又没淋多少。”梅漪小声说,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轻软。
曲荷没接话,把最后一点水珠从她眉骨上擦掉,手帕收回去,退开半步。
但那半步的距离在伞下根本不够用,她们的衣袖挨在一起,曲荷的肩头贴着梅漪的手臂,两个人站成了一棵连理树。
“今天叫你出来,”曲荷低下头,脚上的布鞋蹭了蹭地上的青苔,“是有件事跟你说。”
梅漪的心提了起来。
每次曲荷用这种语气开头,都没什么好事。
上次是“我有件事要告诉你”,然后告白了;上上次是“梅漪我有话跟你说”,然后说要一起溜出去看星星,差点被苏氢柔抓个正着。
“我娘前两天来了信,”曲荷说,声音比雨声还要轻,“说要我去南京住一阵子,我姑姑想我了。”
原来如此。
也是不好事,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要分开一阵子。
梅漪绷紧的肩膀松下来,但心里又升起一重淡淡的酸涩——要分开了,哪怕只是一阵子,她也是不想的。
我所期盼的是永久。
“去多久?”
“大概……两个礼拜?最多三个礼拜。”曲荷抬起眼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不舍来。
梅漪面无表情地说:“哦,那你路上小心。”
曲荷等了两秒,确定没有下文了,伸手掐了她腰侧一下。
梅漪怕痒,小声哎哟一声往后缩了半步,伞檐倾了,雨水啪嗒啪嗒落到两个人肩膀上。
生怕路人认出她俩来。
曲荷订婚了。
所有的人为了两百元伴手钱都不可信。
“伞伞伞——”曲荷手忙脚乱地把伞扶正,两个人已经湿了半边。她气鼓鼓地瞪着梅漪,“你就不想我?”
哦?小猫生气了吗?
梅漪看着她被雨雾润湿的睫毛和微微嘟起的嘴唇,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那样低下头,耳廓开始泛红。
“……想的。”声音小得比蚊子嗡嗡大不了多少。
曲荷嘴角慢慢翘起来,心满意足地重新把伞拿稳,牵起梅漪的手往自己家方向走。
雨渐渐小了,天色从铅灰变成一种奇异的淡金色,那是太阳在云层后面挣扎着下山的光。
“漪漪,”她看着湿漉漉的水泥台阶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凤仙花,忽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想任性的心思,“你今晚能不能来我家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