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偷懒,不如说是掌握了创作的发力点。”陆闻川假装一本正经。
作家敏锐的观察力,让方知衡捕捉到了他说话间措辞和语气的变化。提到迟听潮时,陆闻川那种故作轻松、有意避开某些关键部分的用词,以及谈及过往时不经意流露的一点点脆弱,让方知衡心中有了隐约的猜测。
他没戳破,只是温和地笑笑,将话题拉回《火烧云》:“听你这么一说,如果《火烧云》真能请到你和迟导一起合作就太好了,我会非常放心交给你们。”
这句话让陆闻川从短暂的抽离中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声音恢复原本的清悦,只是还带些酒后的直率:“不瞒你说,我们两家现在其实有在合作的项目。所以《火烧云》真要推进,我们两个的档期上可能不太合适了。”
方知衡立刻联想到他之前提到的创作瓶颈,当下了然:“你之前说的那个写不顺手的剧本,就是现在和迟导合作的这个吧?”
陆闻川默认了,轻轻“嗯”了一声。
一切似乎串联起来了。那个让他“隔着一层”、“写不痛快”的剧本,那个让他下意识维护“体面”、不敢深挖的角色内心,那个他提及过往合作时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以及他言语间那个若有若无、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对象”……
方知衡推测,陆闻川此刻创作上的困局,甚至他部分情感的困局,或许都与那位迟听潮导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不再追问,只是拿起酒瓶,给陆闻川还剩一点的杯子里,缓缓添上些许琥珀色的酒液。
“创作卡住的时候,往往不是技巧问题,是心的问题。”方知衡的声音在昏黄烛光与低回的音乐中显得格外柔和,“你比我有才华,也比我懂得如何编织好看的故事。但有时候,太聪明,反而会被自己困住。想得太多,算得太清,就更怕失控,更怕跌落。”
他温柔地看着陆闻川:“可是,好的故事,好的感情,恰恰都需要一点失控,需要一点勇敢地跳进未知里的决心。你刚才在台上说,当有人来敲门时,开门的速度和表情很重要。其实,比起这些,听到他来敲门,如果能去握住门把手,才更需要勇气。”
陆闻川静静地听着,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颤动的阴影。方知衡娓娓道来,他觉得有一双温和而有力的手,轻轻推开了他心中某扇一直虚掩的门。
“别怕未知,闻川。”方知衡最后说,“未知里才有真正的可能。无论是作品,还是人生。”
陆闻川抬起眼,眼眶有些发热,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因为这番话精准地触及了他的心防。他端起了那杯新添的酒:“谢谢,知衡哥。”他说,声音有些哑,“真的……谢谢你。”
方知衡笑了笑,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不用谢。说不定有一天,我也需要你帮我砸破点什么呢。”
两人再次碰杯,冰块随着杯壁摇晃,发出细碎声响。
方知衡招手买单,起身时,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今晚最后那个问题,如果觉得自己在‘被爱’上运气很差,该怎么办。你的回答我很喜欢。”
陆闻川想起自己当时说的话:“你不是运气不好,只是你的故事还没写到第三幕?”
“还有一句。”方知衡穿上外套,镜片后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变得深邃,“你说,‘所有等爱的人不必心急,也许灯光师正在找你的位置。’
闻川,有时候灯光师就位了,可那个人自己还不敢站到光里去。”方知衡回头冲陆闻川露出一个微笑,“下次写戏,可以试试让角色破格一次。也让你自己勇敢一次。”
走出清吧时,夏夜清风浮动,白日暑气散去。陆闻川迎着凉爽的夜风,感觉胸腔里那团被酒精和谈话点燃的火焰好像跳动得更加明晰有力。
他拿出手机,点开迟听潮的对话框。
这一次,他没有太多犹豫。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刚和方知衡老师聊完,你有没有兴趣看一下他的新项目?」
想了想,删掉。又重新打字。
「刚和方知衡老师聊完。他有个新项目《火烧云》,我觉得可能适合你,如果可以,我也想参与。明天方便聊聊吗?」
发送。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要把勇气吸满整个胸腔。指尖在屏幕上空悬停了几秒又落下,快速敲下第二条——
「《蝉蜕》有些关于核心情感的部分,我可能一直想岔了。想再听听你的想法。」
点击发送。
陆闻川收起手机,没再等待回复,径直走入夜色。
前方城市灯火通明,车灯路灯在黑夜的映衬下,蔓延成一条绚烂温暖的光河。
他决定不要再做那个在岸边描摹灯火的画者。
他要泅渡那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