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七点五十就到了。
便利店的门已经开了。卷帘门推到顶,玻璃门敞着,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特价:关东煮买三送一”。字是她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横平竖直的,像小学生描红。
店里开着灯,但人不在。
“常安?”
没人应。
我走进去,把画板放在老位置——靠窗的角落,左边是窗户,右边是过道,前面能看见收银台。放好之后,我开始打量这家店。昨天来的时候太慌张,很多东西没看清。
店不大,大概四十来平。左边两排货架,右边一排,中间是过道。冰柜靠着最里面那面墙,里面摆满了饮料——可乐、雪碧、冰红茶、矿泉水。收银台在进门右手边,是个L形的台面,上面放着收银机、一个零钱盒、一沓塑料袋、一盒口香糖、几包打火机。
收银台后面,贴着一张便利店的营业执照,上面有她的名字——夏常安。
名字旁边,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四寸,放在一个透明塑料相框里,用胶带粘在墙上。
照片里是两个人。
一个她,一个我。
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巷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她面无表情,我笑得很傻。我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比了个耶。她没比,就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那时候我总说她是“面瘫”,拍一百张照片九十九张都是一个表情。她说“你拍我经过我同意了吗”,我说“你站在我旁边就是同意了”。她说“歪理”,但还是会站在我旁边。
这张照片,她还留着。
用胶带粘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每天收钱、找零、理货、关门,每天都能看到。
看了五年。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那张照片。十七岁的夏常安,穿着校服,头发齐耳,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她看着镜头的样子有点不耐烦,好像在说“拍完了没有”。
但她没有走开。
她从来没走开过。
每一次我举起相机,她都在那里。
一直到我不告而别的那一天。
“你来了。”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夏常安从店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袋吐司、几个苹果。
“买这么多?”我说。
“早饭。”她说着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开始往小冰箱里放。牛奶放冷藏格,苹果放保鲜层,吐司放在柜台上。
“你还没吃?”
“没。”
“等我?”
她把吐司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想多了。我就是起晚了。”
“你几点起的?”
“七点半。”
“那你不算晚。”
“嗯。”
她把吐司的封口撕开,拿出一片,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