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响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这辈子的第二次开始。
我推开门。
老城区的这家便利店,门框很矮,我背着画板进去的时候要低头。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推拉门,推开的时候咯吱响,门框上系着一串风铃——三个铜色的铃铛,左边那个有点松,响起来比其他两个慢半拍。
叮铃——叮铃铃。
这个声音,我听过。
在梦里。
很多次。
店里的光线是暖黄色的。日光灯管上头罩着米白色的灯罩,光洒下来不刺眼,照在货架上,照在堆满饮料的冰柜上,照在收银台后面那个人的脸上。
夏常安站在第三排货架前面。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布围裙——我认得这件围裙,不是新的,洗过很多次了,边角有轻微的毛边,右边的口袋上方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掉在脸侧,她没去管它们。
手里拿着一瓶酱油。海天的,草菇老抽。
她看见我的时候,没动。
那瓶酱油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我看着她的脸。她瘦了。不是那种节食的瘦,是累的。脸上的婴儿肥没有了,下巴尖了,颧骨下面有一小块阴影。但眼睛没变——那种很安静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的眼神。她以前看我,就是这样的。
我被她这样看了很多年。十六岁到二十三岁。然后突然没有了。
现在又有了。
“……常安。”
我先开了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像是怕惊动什么。大概是怕惊动这个瞬间,怕它像泡沫一样,一碰就碎。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
“你瘦了。”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好久不见”,不是“你怎么回来了”,是“你瘦了”。
就好像她一直在等我,等得太久,久到所有寒暄都多余,所有客套都没有必要,只剩下一句最实在的关心。你瘦了。你过得不好。我看出来了。
我想笑,但鼻子先酸了。
“你也是。”我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她转身去倒水。
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深呼吸了一次,很深很深的那种,吸到胸腔快要裂开,再慢慢吐出来。她不让我看见她的脸。
水壶在咕噜咕噜地响。是那种老式的不锈钢水壶,壶嘴上冒着白汽,噗噗地顶盖子。她背对着我,从一个铁盒子里舀茶叶,一勺,两勺,三勺。三勺。她记得我的习惯。我喝红茶,放三勺。
她把杯子放在热水下,水冲进去的时候,茶叶翻涌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鱼。
蒸汽模糊了我眼睛。
我低头,把画板从肩上卸下来,靠着脚边放好。画板很重,上面还挂着装画具的布包,压了我一路。从火车站打车到老城区,又走了一条街。肩膀勒出一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