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的,一个小女孩自屋内跑过来,凑到姜钰跟前,小小的身子刚能挨着她腰间。细看是个可爱玲珑的小姑娘,约莫十来岁,仰着小脸,笑意盎然,她打着两小辫,穿的是绸布裁的宋制汉服,想必也是姜钰的手笔。
“钰阿姐,这几日怎不见你带小鱼上街?”小姑娘拉着姜钰的手摇来晃去,像是在撒娇,举止亲昵,似与姜钰相熟。
小鱼便是姜钰家养的那只花猫,通体雪白,腰上却有一块鱼形黑杂毛,因而得名。
小姑娘名唤水长东,父母离异后便被父亲丢在老家随瞎老妪过活。
姜钰俯身,凑近小姑娘,轻轻揉了揉她的脸,小脸软嫩,浮着瓷器釉面般的通透质感,她道:“长东若是思念小鱼,可以到我家中去同她玩。只是小鱼前些日子被街上游客喂了不干净的吃食,近来身子不大爽朗,故而我将它留在家中。”
“哦……小鱼不会有事的吧?可要看医生的?没准抓几副药就好了。”孩子心思单纯,水长东很担心小鱼,眉头微蹙,愁颜不展。
姜钰安抚道:“不会的,小鱼好生歇息几日就会好的。”
水长东点点头,转而问道:“这个漂亮阿姐是谁呀,我怎么不曾见过?是钰阿姐的朋友吗?”
水长东眼睛眨呀眨,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姜涞。印象中,姜钰性子清淡,从未见过她带过什么朋友来。
水长东的问题有些难倒姜钰,这位姜涞姑娘大概是自家四百年前的老祖宗,如何介绍她确是个难题。
不过,姜涞抢先替她解了围,她拉过水长东的手,道:“我叫姜涞,是你钰阿姐的远房表姐,你叫我涞阿姐就好。我会在桂茶明堂住上一段时日,长东常来玩呀。”
还不等长东搭话,瞎老妪自屋里出来了,招呼道:“长东,来搭把手。”
原是早点摊又来了几桌客人,老妪忙活不开,便叫长东帮衬。
姜钰抢在长东前头去,忙活起端盘上菜,擦桌子,收拾垃圾之类的杂务。
店家小,姜涞见帮不上什么忙,便拉着水长东问起家长里短。
问了几圈下来,姜涞受到的精神冲击不小,但她接受能力还算强,许多事情也能看得明白。现代社会有几处倒是比明末开明,就比方说水长东父母的自由婚嫁,自由离休。
她还知道了小镇之外另有广阔的现代城市,那边的人们不穿汉服,男子不蓄长发。这也解了姜涞的疑惑,方才她见路上有许多游客穿着现代服饰,且不留长发,极为古怪,她只当是什么蛮夷之辈,原来是现代人已经丢了传统的汉人衣冠。
虽然对这些问题保持尊重但不理解且质疑的态度,但是姜涞还是在积极学习,努力融入现代社会。既来之,则安之嘛。
临了,姜涞找水长东借了历史课本细细读起来。
不多时,姜钰忙完瞎老妪那头的事,才闲下来,却发现姜涞抱着水长东潸然落泪。
姜钰只当她是想家了,贴过去抱住她,拍拍她背,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想家了?”
姜钰也不知如何安慰姜涞,换谁离家四百年都不好受,从前故人不知埋在哪个山头,现今社会变化万千,何以为家?
姜涞泣不做声,水长东将历史书递过去,姜钰一看,心下明了。
书上写的正是明末清初那段时光,崇祯十七年,李自成部破北京,崇祯帝煤山自缢,后有吴三桂开关,满清入中原,自此华夏沦陷三百年。
历史的寥寥几笔写得轻巧,殊不知这对一个明末来人是多大的冲击。思乡之情与突如其来的亡国之恨混杂,各中滋味,终是压到了姜涞这几日担惊受怕的心绪。
水长东抱着姜涞安慰道:“涞姐姐不哭,我这儿有糖你吃不吃?”,说着,从腰间挂的小荷包里掏出几块冰糖,摆在手心,献到姜涞眼跟前来。
水长东哄小孩似的哄着姜涞,姜涞也不哭了,抹去眼泪,勉强笑了笑,捻了一小块冰糖含在嘴里,齁甜。
“多谢长东,长东很懂事。倒是我失态了。”
老妪不善言语,也不知如何安慰人。便不多打搅她们,留足私人空间,她端上来两碗面,拉着长东到后头去了。她要准备洗碗择菜,长东帮忙打下手,或者净添乱。
面是家中手擀的,从前这样精细白面可只有大户人家才吃得起,如今却是飞入寻常百姓家。面上头撒些笋干做浇头,这笋是小镇后头山上掰来的,正新鲜。笋干面算是徽州地方特色了。
吃着面,姜钰问道:“姜姑娘,那菜单上的字你可认得?”
姜涞扫了一眼,道:“认得的,怎么了?”
姜钰道:“没什么,只是你们明末人惯用的字和现代人的简体字或许有些不同,没想到你竟也认得。”
姜涞笑道:“这字在明末也流行的,叫俗字,乡间街坊常用,至于那些笔画复杂的字则是正规字,文人官员常用。”
她又解释道:“我爹是徽州府有名的商人,却也不似旁的人家叫我学做女红,学相夫教子。我爱诗文,琴棋,书画,可他老叫我多读些晦涩难懂的兵书,盼我像当世秦良玉那般为国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