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跪下说“我是你大哥的寡夫郎,他死了,我把骨灰送回来了”?还是先递上婚书,再递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他们会信吗?
信了之后呢,会恨他吗,会把他当成骗子或是害死相公的凶手吗?
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村子淹了,娘家回不去了,天下之大,除了这个从未谋面的夫家,他无处可去。
眼皮越来越重。
八天的奔波、饥饿、恐惧,在这一刻化作潮水般的疲惫,将他彻底淹没。意识消散前,鼻尖那股温暖的肉香挥之不去。
*
再醒来时,眼前是陌生的帐顶。
青灰色的粗麻帐子,洗得发白,边缘有细密的针脚补过的痕迹,但很干净。身下的褥子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的气息。
洛瑾年茫然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别人家里。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黑。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慌忙去摸身边。
包袱在,用粗布裹着的骨灰坛也在,就放在枕边,被人挪动过,但包裹的布没有解开。
心稍微定了一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谁救了他?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说话,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一个妇人说道:“我让玉儿煮了点米汤,等会儿给他送去。”
谢云澜道:“娘辛苦了,只是这哥儿来历不明,身上又带着伤,咱们还是谨慎些好。”
妇人叹了口气:“我看着不像坏人,瘦成那样,定是遭了大难……”
“我方才大略查看过他的随身之物,有一个沉甸甸的坛子,用布裹着,不知里头是什么。”
洛瑾年顿时手脚发凉,脸色也惨白。他动过坛子吗,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许是逃荒的苦命人。”妇人轻声说,“等他醒了,问清楚再说。咱们家虽穷,也不能见死不救。”
“娘心善,那便先留下吧。”
洛瑾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洛瑾年慌忙闭上眼,假装还在昏睡。那脚步声很轻,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床边。
他能感觉到有人停在了床前,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头顶一声极轻的叹息,接着,是碗沿触碰桌面的轻响。
“醒了就喝点水。”男人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却没什么温度,“你昏迷时喂不进去,现在该渴了。”
洛瑾年睫毛颤了颤,知道装不下去了。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先对上床边小木凳上的一碗清水,然后才缓缓上移,看向站在床前的人。
逆着窗外照进来的天光,男人身形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整洁妥帖。他生得极好,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微微上翘,不说话时也像噙着三分笑意。
那是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