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她自己在玄关门把手上留下的那种。
她把这一页合上,没有出声。抬起头时,沈清晚的声音隔着门框飘进来,不轻不重:“你要不要再喝口水。”是那种“你有权利哭、但如果你不想哭你就喝口水”的退路。沈礼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沈清晚还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眼眶里全是血丝,比她更红。但她始终没有跨过那道门槛。沈礼兰站起来,拿起笔记走到门口,把其中一页复印纸递给她。
“我妈妈是个孤儿。和我一样。”
沈清晚接过去。她先低头看了一遍那行被反复描过的字迹,又把纸竖起来,对准院子里斜着照进来的一框日光,让光照透纸张看页角的铅笔残印。纸的背面还压着几道极深的书写凹痕,那是宋蘅写上一页的时候用力到透纸的笔压。沈清晚把纸放下来,弹了一下纸边,力道很轻。
“那她跟你一样倔。被晕开了又描,描了被晕开,最后那一遍跟刀刻的一样——这遗传基因真够硬的。”
她把纸还回去。手背上那道在福利院新址被墙壁铁片割破的旧血痕已经结痂。沈礼兰接过复印件,把它连同高敏娟刚整理出来的那几页领养比对表一起夹入笔记本扉页。比对表上几个重复出现的编号字段被高敏娟用红笔圈过。沈礼兰翻页时在那行铅笔描边和宋蘅最后一封信落款之间瞥到同一串数字,顿了一下,把表册合上,没有立刻说。
她们在高敏娟家的院子里坐了很久。高敏娟把晒着的干菊花翻了一面,又去灶房烧水,出来时端着两杯新泡的菊花茶,自己那杯搁在磨盘上不喝,只是看着沈礼兰的侧脸,看一会儿又低下头擦眼镜。她的记忆断断续续,像一条被泥沙淤塞了多年的小溪,有些地方堵住了,有些地方反而因为反复回忆格外清晰。
“宋蘅不是自己走的。”高敏娟端着茶杯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她躲出去以后给我传过口信——说院里有人在找那份名单。她说那些档案是被人故意做错的,那个‘烧伤的女孩子’不会是自己烫的。她知道太多,又不能把册子带走,怕被查到家里。后来我还收到过她一次信,很短,说她去过沈家老宅那条巷子,在巷口看见你们家的旧门牌。她说你以后会有弟弟妹妹。还要我替她保管这些卡和册子。我后来再没接到她的信。”
沈礼兰把杯子放到身侧,问:“那她有没有提过阿蘅这个名字?”
“有。”高敏娟从皮包里摸出一张便条,已经脆得折痕处用透明胶贴了好几回。便条上是一行很细的铅笔字:“阿蘅满月时裹着蓝花布,我请接生站的大姐给她拍过一张照。照片我寄存在北郊小照相馆,但照相馆后来拆了。我很怕她长大以后谁也不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证据。”
沈清晚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背对着堂屋和那盏低瓦数的日光灯,在外面吹了几秒钟冷风。她没问任何问题,只是把高敏娟家门前石阶上那片青苔用鞋底反复蹭了几下,蹭到不滑为止。
沈礼兰走到她身后。天色此时已有些偏暗,远处丘陵上滚着鸦青色云边。
“刚才高敏娟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便条上有个照相馆的名字。位置已经拆了。但陆衍之前托人查到过那家照相馆的旧档,说底片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姓顾。是他叔。”
沈清晚把蹭青苔的那只脚收回来,侧过身,看着沈礼兰。
“那就是说,你妈给你拍的满月照,在顾衍舟手里。”
“准确说是他替他叔保管。顾卫民临终前把证物袋都封存了,也包括这张照片。他写在封条上的备注是‘待归还’。”
沈清晚没有说话。她把鞋跟在院角的石阶上磕了磕,把蹭掉的碎青苔末子磕干净,然后把手伸进帆布包侧袋,摸了一阵,摸出两片还没拆封的创可贴,塞进沈礼兰外套口袋。塞进去以后她又拍了拍那只口袋,像拍一件已经交代过了就不再追问的事情。
在她们即将走出院子时,高敏娟追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老照片。
“这是宋蘅留下的。你们留着看。”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福利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裹着蓝花布的小婴儿。她的眉眼很淡,轮廓柔和,但眼神坦荡清澈——不是看着镜头,是看着怀里的婴儿。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跟孩子说一句还没来得及被听见的话。
沈礼兰低下头,久久地看着这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角起了毛,背面写着一行极细的钢笔字,墨水褪成了灰蓝色:阿蘅满月,1989年冬。
“以后就有爸爸了。”高敏娟站在门边,用老人的声音念出了那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这是你母亲把你放进领养程序前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沈家发来的照片她看了很多遍——你爸爸寄给福利院的那张家庭合影,她把它夹在这本笔记最后一页。她说这个男人会珍惜你。”
沈礼兰把照片和笔记收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贴着心脏往左两指的位置。帆布外套的口袋内衬是沈清晚的棉布手帕,她隔着那一层布料把照片贴紧。
沈清晚没有走在她旁边,落后半步,把那只从北郊带回来的旧矿泉水瓶搁在院角的石磨上,把地上被风吹歪的簸箕重新摆正。然后才迈开步子,跟上沈礼兰。走了半截土路,她忽然对着路边结满草籽的荒坡冒出了一句:“那个照相馆——回头让陆衍把底片翻出来。”
沈礼兰侧头看她。沈清晚没有回避目光,只是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像只是在确认一项已经拖了很久的待办。“欠了二十多年的证据——存根也得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