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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第2页）

“他不肯解释这些词的含义。”沈礼兰说，“顾卫民——当年负责此案的刑警——认为绑架案的真正动机和沈家多年前向三家福利院进行的一项捐赠有关。沈敬诚曾在创业初期拨出私人资产，向三家福利院捐赠过一批医疗设备和药品物资。其中一家，就是我后来被领养的那家。”

沈屿安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插嘴，没有表现出恐惧或震惊，只是在沈礼兰翻到顾卫民那张照片时把台灯往她那一侧偏了半寸。照片上一个穿着旧式警服的中年男人，浓眉宽额，眼神锐利而疲惫，站在一堵贴满案情分析纸的灰墙旁。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墨水褪成了灰蓝色：“顾卫民，2003年因肝癌去世。临终前仍在整理此案卷宗。”

“他留下的最后一个线索，”沈礼兰从铁盒底层抽出一个旧牛皮纸小袋，打开封口，里面是三张微缩胶卷的翻拍照片，“是一句备注。上面说沈家当年捐赠的那三家福利院里，有一家曾经接收过一个‘烧伤的孩子’。这个孩子在他去世时已经成年，她声称自己知道一些事。”

沈屿安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褪色的字迹。然后他拿起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三份证据——旧剪报、监控截图、顾卫民的询问记录——依次排在桌上，从沈礼兰右手边码到台灯底座旁。“你锁在笔记本里那一页询问记录，背面铅笔字写的‘烧伤特效药’和宏盛第一次黑通稿发稿日期之间隔了三个季度——顾卫民查了二十年没结案，高敏娟躲了二十多年不敢出面。现在这件事再没人问，以后就真的被宏盛那批通稿压成废纸了。”

沈礼兰看着他在几分钟内把那几份新旧资料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时间索引。她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她知道答案。他是从她那里学的。她教他不要在数字上依靠任何人，他把这个准则用在了拼图游戏上。

“如果让我找到这个人——”沈屿安说。

“你不会一个人去找。”沈礼兰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副总裁式的果断，“你现在去睡觉。明天还有模拟考。”

“那你呢？”

“我今晚不需要睡觉。”

“那我也不睡。”

沈屿安说完，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往走廊尽头他的房间方向去了，几分钟后又折回来。他怀里抱着一只枕头和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薄毯，把毯子铺在书房的三人沙发上，枕头垫在那只扶手上——就是沈清晚每次坐的那个扶手，皮面上还留着被她的帆布包蹭过的淡淡痕迹。然后他脱掉拖鞋，盘腿坐上去，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翻了无数遍的经济学原理，摊开在膝上。书脊

已经有些松了，夹在里面的银杏叶书签露出半截干透了的金棕色边缘。

“你就当我是你的加湿器。”他说，头也没抬。

沈礼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回书桌前，继续翻那些旧档案。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旋落在天台的望远镜支架旁。书房里只有翻纸声、键盘声，偶尔夹杂沈屿安翻书页的声音——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说明他没有在真正地阅读，而是在用一个翻书的节奏给自己数秒。

后来她又翻了翻，在顾卫民遗物清单最末页的照片下方发现一行极小极细的铅笔字，压在一张福利院旧收据的扫描影印下方。收据正面上印着“沈氏捐赠医疗物资确认单”，物资清单里有一项被红笔重重圈出——烧伤特效药。数量不多。她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高敏娟。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又写着一个日期——那个日期被圈了好几圈，笔力一圈比一圈重，像是把同一天在纸上反复碾压。

那个日期，是沈岫远被绑架的前一周。

她还没有出声。沈屿安恰好在同时翻了一页书，听见撕页声忽然停了，从书页间抬起头，恰好看到姐姐把那张收据夹进透明文件袋。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里那本经济学原理放到沙发缝里让它自己合拢。

“不是高敏娟烧伤。”他说，声音很轻，却稳得像在念一条文献里已经被引用了无数次的定论，“是有人要在福利院里找到那个认得每一个烧伤孩子的人。”

沈礼兰转过头看他。他还是低垂着眼睛，睫毛在台灯余光里轻微地颤动，和刚才那个冷静地铺开证据的少年没有变化。他没有说“我害怕”，没有问“我们能不能查到”，他只是把一句事实说出来，像把它钉在墙上。而他用的句式——不是“我认为”，是“是”——和她自己在董事会上纠正数据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片刻后她把那份收据连同顾卫民的遗物清单一起放入保险柜的上层，把铁盒里那枚铜制小徽章放在旁边，把沈屿安带来的剪报与询问记录依序补进同一层。临关上柜门前，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沙发说了一句：“加湿器可以关灯。明天模考——现在睡吧。”

沈屿安把薄毯往身上拉了一下，躺平在沙发上。他没有关灯。但沈礼兰听见他呼吸渐渐变沉，比假装睡着时慢了整整一拍。那是真的睡着了。

同一天夜里，沈清晚在诊所查房的间隙收到沈屿安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份加了密码的共享文档和一个格外短的消息框：“姐可能近期需要再去一次福利院。高敏娟这个人不是唯一的线索，但她是顾卫民追了二十年都没放弃的第一个。链接密码是阿蘅的领养日期倒序。不要问她。”沈清晚靠在接诊台边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那个密码——沈屿安从不发错标点符号，他把这个密码做成了只能由特定的人打开的门。

她没有回消息。只是把手机收进白大褂口袋里，对正在最后一排药柜前整理批号的方医生交代了一句“明早盘库你先来，我要出门半天”，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那道被大白抓的旧伤痕。伤口早就愈合了，只留一道很淡很淡的白线痕迹。她用手背蹭了蹭那道白线，想了想，又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往周老板那栏下面加了一条：福利院新址，查高敏娟是否曾有邮寄地址变更。加完以后她把它拖进“待办”列表，置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