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刻,拇指停在沈清晚眉梢,没有继续动。
“那张写字的纸我还留着。一直锁在梳妆盒里。想等你回来问你,还要不要那只画小猪的笔。”
沈清晚僵在那里。她把脸别向窗户,别了片刻又转回来。她伸出手,下意识去扶沈母的手臂,扶上去的动作很轻,手指还带着白天给猫包扎时留下的碘伏黄印。她的眼眶在那一刻倏地泛了红,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藏。
“那支笔能给我吗。”她说,嗓音涩得像砂纸擦过木纹,“别的笔写字都太细了。”
沈母把她的额发拨到一边,点点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从指缝旁边无声地淌下来,掉在棒针插着的线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这天晚间,沈家的客厅里开了一个非正式的碰头会。
“福利院打架是真的。”沈清晚坐在茶几边上,已经把陆衍传过来的那份抹黑方案文档从头到尾看过两遍,手机屏幕平放在那份暗红色旗袍旁边,亮度调到最低,“那个男孩欺负不会还手的小孩,我打了他一顿。他以后再没抢过别人被褥。偷棉被也是真的——那年冬天零下几度,我就记得窗户冻住了,用手指抠不出一条缝。储物室那把锁比上一回偷钱的那个还旧,一撬就开。拿了一床棉被,自己盖。我没偷过别的。那份录音说我有盗窃前科,前科两个字你们看看就行——别往心里去。”
她的手搁在手机旁边,指节不自觉地敲着茶几边缘。沈礼兰坐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椅上,没有插嘴,也没有翻看自己那份同步打开的应对方案。她只是把腿上那沓公关部和法务部分别拟的切入角度纸推到茶几中间,然后用钢笔在上面的某一页角画了个很小的三角形标注,推回去,没出声。
沈屿安坐在角落里,把陆衍传来的那份音频波形对比表逐页核对。他查对比表查到第三栏时对着电脑上的原始频率截图,发现目击者证言原始编码里有一段被移除的字段。他用红色在对比表角标注了一行字:待补福利院周会计完整口供。然后把这张纸压到公关部拟的发布稿下面,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沈清晚。
“周会计说他可以接受视频采访。他腿不好走不了路,但可以开摄像头。”沈屿安的声音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另外他保存了一本旧账册。上面有那年冬天福利院领用物资的记录——棉被少了一床,备用金没动。可以扫出来当附件。”
沈敬诚拿起那张抹黑清单看了第二遍,看完放下,对沈清晚说:“那就让他们发。他们发一份,我们发三份——一份原始档案,一份证人陈述,一份你自己说。”
“可以讲了。”他说。
沈礼兰从她一落座就始终安静地坐在沈清晚旁边。她从讨论开始到结束只说了几句技术性提醒,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把法务部拟的几个切入角度、媒体可能分布的时间窗口、福利院档案可申请公开的条款逐项整理成并行推案——不是替沈清晚做决定,是把每种选择对应的后果拆清楚。末了她把最后整理的发布草案往沈清晚那侧推了一下。
“周年庆当天的媒体席位我已经让陆衍跟对接的几家确认过。所有的记录会先给你过目。”她顿了顿,钢笔的尾端在纸面上磕了一个很轻的墨点,“那天的发布会,我会陪你去。”
沈清晚咬着下唇。她把头转向沈礼兰,发现沈礼兰正低头把公关部的草稿逐页编号。她没有看自己,捏着页角的手指却掐出了一个很深的弧度。这个人白天在副总裁办公室签字时连笔力都匀得像印刷体,此刻却在折一张无关紧要的附页。
她在紧张。不紧张宏盛会不会如她所料地发那个通稿——这一点她早就预判完了。她是紧张沈清晚会怎么选,会不会又要一个人扛。
“说就说。”沈清晚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按灭,低头对着暗下去的黑色屏幕顺了顺表情,然后抬起头,“福利院打架是真的,偷棉被也是真的。但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是不想我妈在电视机前面哭。”
沈母把手里正在织的那件毛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站过来抱沈清晚,只是把针棒收拢插在线团旁边,用刚才捧沈清晚脸颊的那只手把毛衣最下摆的罗纹边压平。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稳得没有一丝抖。
“妈已经哭过了。以后再看你上电视,妈只擦一次。”
沈屿安走回自己房间前把他重新整理好的音频波形图与周会计旧账册扫描件用U盘存了双份,一份放玄关鞋柜上备注“姐拿走”,一份放诊所前台信封里备注“李爷爷转清晚姐”。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从书包里摸出那本翻了很多遍的经济学原理,夹在书里的是一条极细的银杏叶书签,叶片边缘已经干得有些发脆。他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在原有那行“姐姐今天吃药了”下面又加了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明天上电视之前会再吃一次。”
这天晚上沈清晚没有回自己房间。她坐在书房里的长沙发上,把阿坤打包的那份老街坊们主动录的视频又看了一遍。监控音频的问题她已转给方医生协助采编比对,原本伪录音里那个声称是她养母的女声,声纹匹配对比表正安静地躺在陆衍发来的新附件里。她没开声音,只开了静音加字幕,但在陈老板举起那张毛笔字的画面还是按了暂停。她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她后来还过我十倍的钱”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屏幕,靠在沙发背上。
书房另一边,沈礼兰也没有睡。她在整理周年庆最终版流程,但没有把沈清晚该不该发言、该什么时候上台写进备注——她只在流程表那栏里留了一行字:第十八项空出时长。由她。
天边已隐约泛起灰蓝的预光。沈清晚把茶几上的橘子糖纸抚平,沈礼兰把键盘前凉掉的茶换到左手边,两个人谁都没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