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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敏娟(第1页)

她们用了九天才在北边一个偏僻的镇上找到高敏娟。

线索是陆衍从顾卫民生前的同事那里辗转找到的。那位老刑警退休后在乡下养蜂,住在离最近镇子还有三四里土路的山脚边,陆衍开车去拜访了三趟。第一趟带了酒,被老刑警的老伴挡在门外,说老头子早就不过问旧案了。第二趟带了陆衍自己整理的宏盛外围财务链的几页摘要,说想请教几个无关的经侦问题。

老刑警隔着门帘看了他两眼,把摘要接进去,关上门,二十多分钟后又开了门,把摘要还给他,说了句“你查的方向不对,回去重看账”。第三趟陆衍没带酒也没带文件,只带了一盒茶叶,说是沈家今年的秋茶,顺路捎的。老刑警让他在院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茶,最后进屋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复印本——高敏娟离开城北后的第一个中转地,是距邻城尚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的新合镇。老刑警在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个年月号,说后面再没跟过,不知道还在不在。

陆衍谢过,当天晚上把新合镇的名字和那个年月号一起发给了沈礼兰。

导航在第九天下午两点把她们带到了一条土路的尽头。导航的信号在半路上就断了,显示“信号弱”三个灰色小字,随后变成一片空白。沈清晚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又晃了晃,还是没信号,搁进手套箱甩上,推开车门张望。土路尽头是一片丘陵缓坡,远处几排平房散落在坡脚,炊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墩上围了四五个老人,有人在下象棋,有人在剥豌豆。一个拄着竹节拐杖的老太太看见她们从车上下来,抬头眯了一会儿。沈清晚走过去弯腰问了几句话,老太太往村东头指了指一棵歪脖枣树的方向:“往那边走。找高护士吧?她家门口晒了一排草药,离老远能闻见。”

房子是一栋低矮的水泥平房,院门用一块红砖抵着,推开时门轴发出极细微的锈蚀摩擦声。小院里晒着几簸箕的草药和干菊花,靠墙的木架上也叠放着几层用纱布盖着的药坯。空气里浮着很淡的甘苦味,混着秋末暖阳晒出来的植物气息,像老李诊所后屋的旧药香。

沈礼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一束刚从镇上买来的白菊花。花瓣很新鲜,裹在旧报纸里,茎秆捏在她指间有些显眼,像是她平时不习惯持握别人挑选的花束。她推开院门,门轴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高敏娟从屋里走出来。她大约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旧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肘弯,胳膊上能看到几道很淡很淡的旧痕迹——细看不是烧伤,是长期接触消毒液造成的职业留痕。她个子不高,背有一点驼,但走出来时步子不慢,像是常年照顾病人的习惯。她抬头看到沈礼兰的那一刻,整个人站住了。斑驳的老花镜片后面一双浑浊的眼睛盯了很久,久到沈清晚以为她认错了人。然后她慢慢摘下老花镜,手在发抖,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淌下来,滴在手里那件旧衬衫的衣襟上。

“阿蘅,”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可这个旧名字从她嘴里叫出来时清楚极了,“你可真像你妈妈。她第一天到我们院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我——手里没拿花,拿的是跟你一样攥着的一本病历本。”

沈礼兰没有纠正她叫错的名字。她把白菊花放进一个空了很久的玻璃瓶里,在高敏娟对面坐下来。沈清晚没有跟进屋。她靠在门外的水泥墙面上,帆布包挂在肩上,保持着那个她最熟悉的距离——门框一侧,听得见屋里每一句话,看得见堂屋里斜射进去的那格日光,但脚底始终踩在那道门槛外缘。左手无意识地摸着包侧那颗旧橘子糖的边缘,糖纸被反复抚过多次,一角起了毛边。

高敏娟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最早不是在这家福利院工作。我是城北中心诊所的护士,只是趁着轮休去福利院帮忙,纯义务。那时候院里缺人,小孩多,看护少,有个发烧拉肚子全得靠自愿者扛。”她端着搪瓷杯,手指一直在杯沿上慢慢地画着圈,茶水凉了也没喝一口,“我有个最要好的同事,叫宋蘅。从产科转来的,很年轻,比我小好几岁。她不是本地人,口音带北边腔,但特别特别喜欢小孩。那时候孤儿院里没人教小孩认字,她就自己画图片——纸是药房用剩的包装纸,裁得参差不齐,一张片画一味草药,旁边写个字,慢慢攒成一整套。小孩管她叫‘宋姐姐’。后来她忽然从产科转来行政这边,说是人手不够。我们被分到同一间档案室,她让我多陪她整理那些旧档案。”

“为什么忽然转去行政?”沈礼兰问。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她没有说。只说她需要翻一些旧记录。我那时以为是她自己那份档案——她是孤儿,知道自己的档案也锁在这家福利院的旧柜子里。她让我多待一阵,说一个人理不完。”

高敏娟放下杯子,双手叠在膝盖上,指节交握得很紧。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不说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坐在档案室里盯着手里一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反复看了很多遍。我凑过去,她不让我看,只说了一句:‘这不是只有我。这上面是好几个孩子的编号。’我问她是谁的,她不答。然后她把那页纸塞进自己口袋里,锁上了档案柜。那之后她脸色变了,但还是在福利院上完了一整个班,给孩子们照常发药、量体温、画卡片。过了三天,我去上班,她的宿舍空了。别人说她辞了工带着刚满月的孩子走了。但我知道她没有走——她的衣服、她画的卡片、她的那一整套草药图鉴全留在柜子里。她只是不回来了。”

沈礼兰把手里的搪瓷杯轻轻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的声音很小,但高敏娟的目光被那只手的动作吸住了——那只手放下杯子时,拇指习惯性地在杯沿上轻轻擦了一下,把本来就不存在的水渍抹去。高敏娟愣了一瞬,然后别过脸去,用确良衬衫的袖口按了按眼角。

“那个孩子,”沈礼兰的声音很平,“是我。”

高敏娟看着她,又是哭又是笑:眼泪淌着,嘴角往上扯了一抹,像是想把哭憋成笑,又没憋住。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伸出去想碰一碰沈礼兰的面颊——伸到一半又自己收回来,搁在桌上,手指轻轻蜷着。

“我就知道你会来。顾卫民以前也来过,好多年前了。他说那些档案牵涉到二十年前最危险的人,让我先躲起来不露面。他把宋蘅没带走的卡片用证物袋封了,给我留了一份密封的备份。这些年我搬了好几次家,扔掉了很多东西,就是舍不得扔那个旧皮包。我把它用塑料袋裹了好多好多层,藏在衣柜最底层——都是最旧的旧货,衣服底下,我不在了都不会有人去翻那里。”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翻箱倒柜的声响从半掩的门里传出来,然后是塑料袋一层层解开的窸窸窣窣,最后归于安静。她颤巍巍地捧出一个磨得起了毛边的旧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同样泛黄的文件夹。里面的东西被逐件摊在茶几上——二十年前那家福利院被篡改档案的原始底册,一份手抄的“捐赠儿童名单”,和一本用草纸装订的旧笔记本。纸页边缘脆了,摸着像枯叶,但每一页都被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保存得意外地完整。

宋蘅的笔记本。

字迹很小,行距很窄,像是怕纸不够用。从分娩前写给未出生婴儿的第一封信开始讲起——“阿蘅,不知道以后有没有勇气让你知道我是谁,但至少要把怎么给你选的这个名写下来……”然后是一页一页的婴儿护理笔记,体温记录,母乳时间,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每一页都填得密密实实,像要把一辈子的叮嘱压进一本薄薄的草纸里。后半册的字间距渐渐变松,行笔有了轻重,像是写在极疲惫的间隙。

“有一页背面还有铅笔字。”高敏娟伸出食指,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被泪水晕过好多次,每晕一次宋蘅又沿着原笔画重新描一遍——最后一次墨迹最重,看得出描它的人已经不再犹豫。

【蘅,生于孤儿院,从不知道自己是谁。请替我告诉阿蘅,她不是我。她是我唯一确定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礼兰捧起那本笔记。她的拇指在最后一页边缘停留了好几秒,没有去抚那行被眼泪晕得斑驳的字,只是低下头,凑近了看最后的铅笔描边旁那片湿润过的纸面上面,极细极清晰的指纹——被墨晕过,又被人重新沿着轮廓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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