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周,C大社团招新季落下帷幕,按照惯例,各社团都要办一场“破冰宴”。林翊轩所在的文学社财大气粗,拉到了一笔不错的赞助,把聚餐地点定在了学校北门外那家新开的音乐餐吧。
赵衍听说之后感慨了一句:“文学社是真有钱,我们电竞社破冰吃的辣条配雪碧,在宿舍楼道里。”
林翊轩原本不太想去,他对酒精没什么兴趣,也对那种觥筹交错的社交场合本能地感到疲惫。但社长在群里发了通知——“全员必须出席,大一新生重点参与”,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语气不容置疑。他叹了口气,回了个“收到”,然后在衣柜前站了五分钟,最终套了件白色卫衣出了门。
音乐餐吧的灯光是那种暧昧的暖黄色,墙上挂着复古的黑胶唱片,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歌台,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唱着一首林翊轩没听过的民谣,声音沙哑而慵懒。文学社包下了半个场子,长桌上摆满了烤串、小食和成排的啤酒,气氛热烈得像一场小型的音乐节。
林翊轩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和他同级的几个新生,大家互相认识了一下——中文系的、新闻系的、哲学系的,名字和脸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还没来得及记住,就被灌了第一杯酒。
“来来来,新生第一杯,社长敬的,不能不喝!”
社长端着一杯啤酒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狡黠。林翊轩接过杯子,犹豫了零点五秒,仰头一口气喝完了。啤酒的味道说不上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阵微苦的汽泡。
“好!”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起哄让他再来一杯,有人往他手里又塞了一瓶。
林翊轩不太会喝酒。
他从小到大喝过的最烈的东西是家里过年时喝的那半杯红酒,还是在母亲的目光逼视下抿了一小口。他不知道自己酒量多少,也没有机会知道——樊瑞昭从来不允许他在外面喝酒,小时候去同学聚会,樊瑞昭会提前跟他说“别喝酒”,语气像在交代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
他那时候觉得樊瑞昭管得太宽了。
现在他觉得,樊瑞昭可能是对的。
两杯啤酒下肚,林翊轩的脸就开始发烫了。第三杯的时候他试图推辞,但哲学系那个叫沈屿的男生搂着他的肩膀说“林翊轩你这样可不行,以后走上社会怎么混”,话说到这份上,他不好意思不喝。
第四杯的时候,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了。
“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了。”他把空杯子放到桌上,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捂住发烫的额头。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忽远忽近,高高低低,变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嗡嗡声。
“这才哪到哪啊!”社长又开了一瓶,递到他面前,“林翊轩你放心,醉了我负责送你回去!”
林翊轩看着那瓶酒,瓶子在他眼里出现了两个重影。他想说不喝了,但嘴巴张开的瞬间,说出来的话变成了:“那……最后一瓶。”
第五瓶喝到一半的时候,林翊轩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音乐声、说话声、碰杯声搅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像有什么人在他的脑袋里开了一台搅拌机。他用仅剩的一点理智撑起身体,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卫生间。
洗手台前,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卫衣的领口,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涣散,嘴唇上还沾着啤酒的泡沫。他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林翊轩,二十岁不到,五瓶啤酒就喝成这样,说出去都丢人。
他用纸巾擦了擦脸,掏出手机,靠在洗手台边上的墙壁上,打开微信。
通讯录滑到“F”开头的分组,那个纯黑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备注的名字是“樊瑞昭”,后面跟了一个星星的emoji——那是他很久以前加的备注,久到他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加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按下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五声,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太阳穴上。
然后接通了。
“喂?”樊瑞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点点疑惑,“林翊轩?”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林翊轩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酒精把他的情绪阈值拉得太低了,也许是那个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让他觉得委屈——你好听有什么用,你又不让我听。
“樊瑞昭……”他的声音含混,带着明显的醉意,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撒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喝酒了?”樊瑞昭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平稳变成了紧绷,像一根被人猛地拉直的弦。
“嗯……”林翊轩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社团吃饭……喝了……五瓶……”
“五瓶?!”樊瑞昭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林翊轩从没见过他这么大声说话,觉得新奇又好笑,忍不住发出了含混的笑声,“你一个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