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
物资勉强够温饱。医疗屋的架子上有了新书,克林特翻书的时间比凭感觉的时间多了。建筑组修好了厨房的排水沟,又在溪边加了一个取水平台,提水的人不用再排队。盖里带着人把养殖区的围栏加固了一圈,新来的小猪仔拱不动了。
所有人都在刚刚适应的节奏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最初的混乱和恐慌像退潮一样慢慢远去。没人再提起死头林的五个十字架,没人再问创造者是谁。生活变成了规律的、可以预期的东西。
直到马库斯没有回来。
他成为跑者后不久,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便开始发酵,逐渐变质为一种危险的自负。
他确实快,那种快是野兽般的本能,跟着米诺跑了几趟迷宫,复杂的路线他走一遍就能刻在脑子里。这种天生的优势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比迷宫更聪明,比规则更强大。
纽特曾试图警告他,语气里带着少见的严厉,“你跑得太快了,马库斯,迷宫不是靠蛮力冲出去的,它在观察你,在记录你的每一个习惯。如果你不学会耐心和观察,它会把你当成猎物。”
马库斯只是笑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对死亡的无知与轻蔑。他拍了拍纽特的肩,力道大得惊人,“纽特,你太谨慎了。我能跑赢米诺,我就能跑赢这堵墙。我看得比你们都远,我能找到出口。”
纽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那道竖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有些道理,不亲身经历是不会懂的。但迷宫,从不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那一天,马库斯的搭档杰克因为拉肚子没法进迷宫。按照规矩,没有搭档的跑者不能独自进入,阿尔比反复强调过。
但马库斯没有听。
临近黄昏,纽特、米诺和另外两名跑者从迷宫里冲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焦急。米诺冲向议事木屋,向阿尔比汇报情况。
“马库斯今天自己进去了,我们没有找到他。”
阿尔比从木凳上站起来,迅速做出安排。
“纽特,米诺,再带上本和柯利。进迷宫再搜寻一次,黄昏前必须返回。”
命令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四道身影冲向迷宫大门,转眼便消失在幽深的通道里。
塞西莉亚站在迷宫大门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闭上眼睛,试图感知马库斯。
太远了。距离被高耸的石墙拉扯、阻断,只能捕捉到一丝模糊的情绪,恐惧,混合着一股悔意,在深处翻滚、挣扎。这让她感到胃部一阵阵收紧。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天空从湛蓝转为橙红,最后被深沉的靛蓝色逐渐吞噬。西墙的阴影越来越长,将整个空地一点点笼罩。
“要关门了。”有人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迷宫大门开始移动。那不是简单的门扉关闭,而是一场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处决。沉重的轰鸣声从地下深处传来,仿佛是迷宫这头巨兽正在咀嚼它的猎物。巨大的石块在地面上摩擦,带起刺耳的声响,卷起灰尘,遮天蔽日。
“他们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低呼。四道身影从迷宫深处踉跄着冲出来,脸上布满了泥土和汗水,眼睛里是来不及遮掩的疲惫和绝望。
是纽特、米诺、本和柯利。
没有马库斯。
两扇石门轰然合拢,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空地都为之颤抖。尘埃弥漫,将所有人的脸都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然后是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