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张良羽抬眼看向他,语气沉了沉,“现在生育率持续走低,失业率越来越高,房价只会越来越低。再加上你的病,房子留着已经没有必要了。”
“行。”张家成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今天下午我就去办这事。”
“还有。”张良羽叫住他,“不管我俩谁的房子先处理了,都告知对方一声。这事完成之前,尽量不要联系了——就算需要联系,也尽量不用自己的电话,最好见面聊。”
张家成点点头,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明白了,没别的事我走了。”
“行,我不送你了。”
“嗯。”
关门的轻响在客厅里荡开时,张良羽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水杯闭上眼睛又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几天,张良羽每天都泡在离家两站路的网吧里。烟味弥漫在空气里,键盘缝隙里卡着经年累月的烟丝和薯片渣。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得刺眼,网页上正滚动着宙土集团的融资历程——从第一次天使投资人注资的青涩公告,到上市敲钟的红绸照片,再到2026年定向增发新股的招股书。居然还有贝去德这种外国犹太财团,张良羽轻蔑一笑。紧后面一行加粗的股东名突然撞进眼里:大股东栏里,“口和集团”四个字格外扎眼。
张良羽的指尖在鼠标垫上顿了顿。口和集团——国内老牌汽车制造商,他再熟悉不过,发小吴冠俊现在正是口和控股的执行副总裁兼CTO。他盯着屏幕上的股权比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三两下就想通了关节:无非是老牌车企想蹭上无人驾驶的快车,参股宙土,图的就是无人驾驶汽车和无人出租网约这两块肥肉的入场券。想明白这点,他嘴角勾出个冷峭的弧度,像寒冬里冰面裂开的细缝。
接着往下翻,黄辛的访谈视频占满了半个屏幕。男人穿着定制西装,对着镜头谈“科技改变生活”时,眼角的笑纹里都透着精明。张良羽耐着性子看,连他在网上公开的部分家庭信息(只有简单的几个人名连照片都没有)、毕业院校(国内一所知名理工大学特招)、甚至几年前被媒体扒出的“学术争议”旧闻,都一一记在手头的旧笔记本上。磨秃的圆珠笔在纸页上划过,把关键信息圈成密密麻麻的黑圈,圈住黄辛名字的那圈,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直到第三天傍晚,窗外的天刚被夕阳染成橙黄,晚霞像被揉皱的金箔铺在西边天上。手机突然在裤兜里震动起来,短促的嗡鸣惊得他指尖一颤。瞥了眼来电显示,是彭龙飞。他在键盘上顿了半秒,接起时,声音裹着网吧里的烟味,有点发涩:“喂。”
“是我。”彭龙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混着风刮过江面的呼呼声。
张良羽合上笔记本,纸页边缘被他捏出几道折痕。起身往网吧门口走时,塑料椅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响:“说。”
“40分钟后,江滩四阳门门口见。”
“好。”他挂了电话,把笔记本塞进斜挎包——包底还沾着那天撒骨灰时蹭的江沙,糙得硌手。走出网吧时,夕阳正往楼群后面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晚风裹着江腥味和夜市的油烟扑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了晃。抬头时,西天的晚霞正慢慢褪成绛红,像谁在天边泼了半盆未干的血,映得空气里都带着点滚烫的意味。
张良羽走到四阳门对面的街口时,江风正卷着潮气扑过来,带着点水腥气。暮色已经漫上来,宽江二桥的灯串刚亮,像条发光的链子斜斜挂在远处江面。他抬眼望去,马路对面的四阳门口,彭龙飞站在路边,身影被路灯拉得有点晃。旁边还站着两个人——瞿宏伟的小山羊胡在晚风里微微起伏,周静则背着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堤墙上的斑驳石缝。
看到三人同来张良羽对彭龙飞就更放心了,张良羽喉结动了动。彭龙飞若真有异心,绝不会把瞿宏伟和周静也带过来的。
这时,瞿宏伟先看见了他,胳膊肘撞了撞彭龙飞,两人同时朝他挥手。周静看了眼张良羽把头往旁边一侧,似乎还是不能接受张良羽对张小嘟自杀不加阻拦的解释。
绿灯亮起的“滴滴”声里,张良羽踩着斑马线过马路。走到三人面前,淡淡一微笑:“走,去江边遛遛。”
江滩上满是散步的人,小孩的尖叫、广场舞的喇叭、卖风筝的小贩吆喝声混在一起,裹着晚风往人脸上扑。瞿宏伟和彭龙飞并肩走在前面,一搭没一搭地聊——说着全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像在刻意填满这沉默的路。张良羽和周静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周静的碎花连衣裙下摆被风吹得猎猎响。
往宽江二桥的方向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片芦苇坑。枯黄的苇秆长得比人高,风钻进去,发出“沙沙”的响,把身后的人声全挡在了外面。这里没有路人,只有几只水鸟惊惶地从苇丛里飞起来,掠过江面时,翅膀拍起的水珠落在水面,碎成一圈圈涟漪。
瞿宏伟先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你要报仇,就打算瞒着我和周静?”
周静没说话,只是抬眼瞪着张良羽。
“你们别多心。”张良羽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苇丛,没了声息,“这次的事不一样,风险太大。”他抬眼看向瞿宏伟,“你结婚在即。”又转向周静,“你刚结婚也才返回工作岗位……非必要,我真不想把你们扯进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但我可以保证如果有需要一定会跟你俩开口的。龙飞和家成的情况,你们都清楚——我觉得你俩能理解我的意思。”
“告诉我你的计划!”周静终于开口,声音里裹着寒气,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不行。”张良羽几乎是立刻回绝,语气硬得像块石头。见周静的眉峰拧得更紧,他才缓了缓,自嘲似的笑了笑:“其实也谈不上计划,或者说……还没想好。”
瞿宏伟从口袋里摸出烟,刚想递给他,看见他手里已经夹着一支,又缩了回去。打火机“咔嗒”一声响,火光映亮他半张脸:“你这是打算……同归于尽?”
张良羽吸了口烟,烟圈在江风里散得很快。他没看瞿宏伟,只是望着远处的宽江二桥——桥上的车灯连成两条光带,像淌在黑夜里的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苦得发涩:“还没想好。”烟蒂烫到指尖时,他猛地松开手,火星掉进江里,瞬间灭了,“但至少也要让他感受一下我面对过的痛苦。”
“你还答应每月给龙飞每月三万?”
“嗯。”
“你手上还剩多少钱了?”
“钱应该够了,我还在卖房在。”
“孤注一掷?”
张良羽苦笑不语。
风又钻进苇丛,“沙沙”的响,像谁在暗处叹了口气。周静别过脸,望着江面,睫毛上不知何时沾了点水汽,在远处桥灯的光里,亮得像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