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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在梦里也找一份工作呢（第1页）

从那以后，沈岸的夜晚就有了一个固定的去处。

没有什么诡异的仪式，没有什么被拖拽的感觉，甚至不需要他像之前那样靠着床头板用疼痛来锚定自己。他只需要正常地躺下，闭上眼睛，在入睡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出现在那间卧室里——不是那间有着橙红色光线和一摊规整血泊的囚室，而是他第一天拉开窗帘之后进入的那个家。那个有米黄色釉面瓷砖和浅驼色地毯的客厅，那个有晨光从半开的阳台门里涌进来的早晨，那个有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有母亲在餐桌旁边摆碗筷、有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趴在桌角喝粥看手机的早晨。

每一天都是早晨。这个发现让沈岸在最初几次醒来之后感到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奇——无论他在现实世界里是几点入睡的，进入那个家的时候，时间永远定格在早晨七八点钟的样子。阳光永远是那种清冽的、淡金色的、带着一夜凉意刚刚散去的鲜活力的晨光。餐桌上永远摆着刚做好的早餐——有时候是米粥配酱黄瓜和炒鸡蛋，有时候是豆浆油条配小笼包，有时候是母亲心血来潮做的西式早餐，煎蛋吐司配一杯手冲咖啡，咖啡的香气和晨光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客厅里。父亲永远坐在沙发上，有时候看报纸，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端着茶杯望着窗外出神。母亲永远在餐桌和厨房之间来回走动，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嘴里哼着某首旋律模糊的老歌。

而那个女孩——那个扎着高马尾、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麦色的女孩——她并不是每次都趴在桌上喝粥。他渐渐知道了她叫沈小溪。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母亲嘴里，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溪，去叫你哥起床”，然后那个女孩就从沙发上跳起来，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到他卧室门口，拳头砸在门上，嗓门大得整个房子都在共振：“沈岸！吃饭了！你再不起来我把你那份也吃了！”她的声音是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清脆，像是玻璃珠子落在大理石台面上，一颗一颗的，弹跳着，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笑的感染力。他打开门的时候她正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扬着下巴看他，眼睛因为憋着笑而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嘴角沾着一小块面包屑。

后来他在备忘录里记下了一句话——“她应该是我妹妹。”

这句话写下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他没有妹妹。至少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他是独生子，父母只生了他一个。但在梦里的那个家里，沈小溪就是他的妹妹，这件事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父亲使唤她去拿报纸的时候说的是“让你哥帮你拿，你够不着那个柜子”，母亲让她去超市买酱油的时候会说“叫你哥陪你去，路上小心车”，连邻居家的老太太在楼道里碰到他们都会笑眯眯地说一句“你们兄妹俩又一起出门啊”。他和沈小溪的关系也在这些每天的日常里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像是真正的兄妹那样——她会在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从背后扑上来，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非要看他屏幕上的内容；他会在她做不出数学题的时候拿过草稿纸三下五除二写完，然后在她崇拜的目光里强装出一副“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其实他高中的数学公式已经忘了大半，解题全靠梦里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逻辑补全。

日子就这么过着。沈岸在现实世界里正常地上班下班，开会，写报表，应付领导的临时需求和同事的甩锅，中午在食堂吃一盘不怎么好吃的套餐，晚上回到家随便煮碗面或者叫个外卖。他会用比从前快得多的速度解决掉所有必须做的事情，洗澡，刷牙，换上睡衣，然后在躺到床上的那一刻闭上眼睛，等着自己穿过那道已经不存在的膜，回到那个早晨永远刚刚开始的家里。他在梦里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似乎是同步流逝的，但梦里的内容从不重复——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母亲会做不同的菜，父亲会讲不同的旧事，沈小溪会跟他分享不同的话题，有时候是学校里某个特别严格的老师，有时候是她最近在看的一部悬疑剧，有时候是她和闺蜜之间闹的小别扭。沈岸会听着，会回应，会教她怎么处理人际关系里那些微妙的弯弯绕绕，在她委屈得眼眶发红的时候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说多大点事儿明天就好了。

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不是因为害怕别人觉得他疯了——他早就过了在意别人眼光的年纪——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怎么说？“我每天晚上做梦梦见我死去的父母和一个我从来没有过的妹妹”？听起来太像一个需要心理干预的案例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病。他没有疯，没有抑郁，没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在现实世界里依然是一个正常人，只是他的夜晚比别人多了一个去处。那个家，那种早晨的光，那些人的声音，都是真实的。也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真实，但它们是真实的。他每一次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心里都是暖的。那种暖意会一直持续到白天，持续到他下一次入睡之前，让他在面对那些乏味的工作和无意义的会议时，还能保持一种从内部涌上来的、不依赖于外界环境的平静。

然后有一天，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他刚开完一个冗长的项目进度会，回到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机械地滚动着鼠标滚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从他的视野里滑过去，一个都没进脑子。他明天要交一份报告，下周要出差去外省见一个客户，下个月有一笔理财到期需要考虑续不续。所有这些都是必须做的、迫在眉睫的、和生存直接相关的事情。但在这个下午，在这些事情组成的灰色背景上，有一个想法慢慢地浮现了出来，清晰得像是一行被加粗放大的字——假如我在梦里也找一份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