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渡茶室一夜没有熄灯。
雨后天色发白,老街檐角挂着水,偶尔落下一滴,打在门前石阶上,响得极轻。清早的店铺还未全开,只有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白粥、油条、葱花饼的香气沿着街面散开。人间一天照旧开始,仿佛昨夜归云里的旧宅、祖堂里的契文、墙上浮出的戏台,都只是夜雨里一场不肯散尽的梦。
茶室里却像另一处时辰。
赵思梧坐在长桌尽头,面前铺着七摞纸。最左边是水府灯簿的照片与拓片,其次是小春台旧戏班名册、沈宅旧灯牵涉的资料、望川河历年无名溺亡记录、医院旧档案复印件、吴越留下的器铺账本、陆深水陆疏文背面的施茶名单。秦珊珊的香签单独放在一只白瓷盘里,下面压着一张净纸,纸角已被香灰染得微黄。
周尔宸把电脑接上移动硬盘,屏幕上开着四个窗口。影像、文字、录音、扫描件,各自编号。他昨夜几乎没有睡,眼底泛着青色,手却很稳。每确认一条名字,他都在电子档和纸本上各记一遍,再用手机拍照备份。赵思梧嫌他麻烦,他只说一句,活人会忘,机器会坏,纸也会烂,能多留一份便多留一份。
易衡坐在窗边,茶盏握在手里,没有喝。
他掌心的温度比昨夜平稳些,可周尔宸隔一会儿仍会看他一眼。看得太勤,易衡终于抬起眼。
“你再看,我该以为自己快烧起来了。”
周尔宸没有接他的玩笑,只把温度计推过去。
易衡低头看了片刻,还是接了。
赵思梧埋首在旧纸里,淡淡道:“你们俩若实在闲,可以帮我把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三年的望川河记录按月份排出来。”
周尔宸立刻转过屏幕:“已经排好了。冬至前后异常多,农历七月也多。可疑记录集中在三个时间段,沈家旧灯重燃前后、小春台停演前后、仁济旧院迁址前后。”
赵思梧抬眼看他:“你倒真适合干这个。”
“整理证据而已。”
“不是人人都能把证据整理成能活下来的东西。”
周尔宸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录入。
赵思梧没有再说。
她把昨夜从祖堂带回来的二十七个残名列在一张账纸上。账纸竖排,最上方写着归名二字。每一个残名后面留出四格,分别写受益、承灾、替代、出处。她的字端方冷静,像在给一场迟来的审判立案。
第一名只有一个姓,梁。
旁边标着水府灯簿残页,辛巳年冬,望川河西渡口。
周尔宸调出溺亡记录。那年冬至前五日,西渡口确有一名无名男尸被打捞上岸,年约五十,左手缺半截小指。民政记录里只写无亲属认领,火化后葬入公墓无名区。
吴越的器铺账本里也有一条同年记录:修铜灯一盏,灯座夹泥,泥中有半枚指骨,主家沈,未收钱。
赵思梧看完,把梁姓后面的空格补上。
梁某,西渡口无名亡者。承灾。
她没有写全名,因为没有全名可写。可那个姓一落下,水府灯簿照片上原本洇开的墨痕忽然清了一点,像河底沉沙被水轻轻推开。
易衡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只将茶盏放下。
第二名只有一个小名,阿缄。
秦珊珊香签里夹着一片旧纸,纸上写着“缄口香,勿引”。小春台戏班名册里有个小徒弟,姓不详,乳名阿缄,嗓子好,十二岁入班,十五岁后无记录。陆深水陆疏文背面有一行施茶名单:小缄一盏,夜归勿留。
周尔宸把这几条线索并在一起,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夜归勿留。”他低声念了一遍,“陆深早就见过他的名字。”
赵思梧说:“未必是陆深。可能是茶室前几代主人记下的。半渡茶室原来守的就是过路人与亡客之间的门,施茶名单未必全是活人。”
易衡看着那张名单,声音很轻:“难怪陆深说,茶在门内,客止门前。”
那句话一出口,茶室里静了片刻。
炉上水声慢慢响着。窗外有人经过,笑着喊老板要两碗馄饨。热闹从门缝里漏进来,反把屋内显得更冷。
赵思梧在阿缄后面写:小春台失名学徒,疑为被替代者。承灾。出处,小春台名册、秦氏香签、半渡施茶录。
字写完,白瓷盘里的香灰忽然轻轻陷下去一块,像有人用指尖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