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珊珊回到香坊时,天色将明未明。
街上露水很重,铁门一推开,门轴发出细细的响。香坊里暗着,窗帘半垂,柜架上排列着各色香材罐子,沉香、檀香、降真、安息、乳香、艾叶、菖蒲、藿香,贴着素白纸签,字迹秀秀气气,像一排闭目静坐的人。
她开灯,光落下来,香材的影子一格一格投在地上。
赵思梧跟在后面,环顾一圈,低声道:“你先歇一会儿吧。”
秦珊珊没有答,只把陆深留下的铜盒放在案上,又取来一块干净白布,铺平,洗手,焚一线清香。她动作很慢,也很稳,像只要流程还在,人便不会散。
周尔宸站在门口,身上仍带着茶室的潮气。易衡跟在最后,伸手将门合上,又在门内贴了一张素符。符纸没有朱砂,只用墨写了一个止字,笔画收得极重。
秦珊珊打开铜盒。
城隍庙水陆会旧香已经碎成几段,香篆色近乌沉,断口处泛着一点灰白。她用银匙挑起一点香土,放到白瓷碟里,凑近闻了闻。闻到第三息时,她脸色微变,立刻放下。
赵思梧问:“有毒?”
“比毒麻烦。”秦珊珊压着嗓音,“它太旧,也太干净。”
周尔宸皱眉:“干净也麻烦?”
“香有香路。脏香易辨,乱香易破,最怕旧年正香被人接错了路。城隍庙水陆会原本是超度亡魂、安顿活人的地方,香气里有规矩。若有人拿正香做根,再添甜香、梦香、纸灰、头发一类东西,香便会带着旧规矩的壳,去做相反的事。”
她说完,转身打开最里侧的木柜。
柜门一开,一股陈纸气扑出来。里面放着几只旧匣,外头裹着蓝布,布边用红线缝过,已经褪成暗褐色。秦珊珊抱出最大的那只匣子,轻轻吹去灰,指腹在匣盖上停了片刻。
“我祖母留下来的。”
匣中是几本香谱。
纸页泛黄,边角磨得发软,有些地方被香灰熏出浅浅褐斑。封面写着《香乘杂录》《合香小记》《水陆香笺》,另有一本薄册,名字写得极怪,叫《醒梦余方》。
秦珊珊先翻《水陆香笺》。
那本谱子里多是庙会、醮仪、丧祭、安宅所用香方。字迹有两种,一种瘦硬,是更早的旧字;一种清秀,是秦珊珊祖母后来补写。页边常有小注,有的写勿多用,有的写只宜开坛,有的写病弱勿近。翻到中段,一张薄纸掉了出来。
周尔宸弯腰拾起。
纸上画着一座旧城简图。望川河、城隍庙、小春台、半渡茶室、旧纸扎铺、秦家香坊、吴记修器,竟都在图上。几处以细线相连,像香烟在城中走过的路径。图旁写着四句旧话:
灯从水路去,
香自庙门来。
茶留人间坐,
戏送旧魂开。
赵思梧看得背脊发凉:“这几家早年互相有关系?”
秦珊珊点头:“水陆会不是一间庙的事。请戏班、扎河灯、修祭器、供香、施茶,都有人做。城里旧俗看着散,实则彼此牵连。谁动了其中一处,别处都会跟着响。”
易衡看着那张图,目光落在小春台和城隍庙之间。细线在那里重叠了三次,像有人后来又描过。
“水陆会停了以后,香路还在。”
秦珊珊轻声道:“香最会留。衣裳熏过香,放到柜底十年,雨天还会返味。屋子烧过香,梁木会记得。人也一样,闻过的气味、梦过的人、没说完的话,都藏在心底,平时像灰盖着。遇见相近的香,灰就翻起来。”
周尔宸听着,忽然想起昨夜门外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像凭空而来,又都准确得可怕。它们知道人的亏欠、遗憾、惧怕,也知道谁最想听见哪一句话。若说灯引路,戏入情,茶守门,香便像无形的手,从心底把旧念翻开。
赵思梧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出事了。”
群里消息不断跳出。
澜城几处地方同时有人闻见庙香。有人在公交站等车,忽然觉得身边像烧起整炉檀香,转头看见亡母坐在站牌下纳鞋底;有人在医院走廊闻见纸灰味,听见病房里有人唱《水灯记》;还有小学生说教室黑板上浮出香烟一样的字,写着五日春来。
短短十几分钟,消息从老街扩到新城区。
赵思梧把地图打开,标出几处地点。城隍庙、仁济旧院、望川河、老电影院、几所学校、两家医院、一个大型商场,点位散得很开,却都沿着旧城水路和新城地下排水线路蔓延。
周尔宸盯着地图:“不是单点事件。”
秦珊珊正在翻香谱,手指停在一页上。她没有看手机,低声道:“香中城。”
赵思梧抬头:“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