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澜城连着晴了好几日。
雨水退尽以后,校园里的香樟叶子被洗得发亮,风从湖面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又被草坪上新割过的青草味遮住。毕业典礼那日,天光好得近乎不近人情,云薄薄铺在天上,礼堂门口挤满了人,花束、相机、学位帽、笑声,都在日光里浮动。
周尔宸站在人群中,红色博士袍垂到脚边,粉色垂布铺在肩后,衬得他比平日里庄重许多。他低头理了一下袖口,袖子有些宽,风一吹,红色布料便轻轻动起来,像旧戏台上垂下的一角幕。
同门从旁边跑过来,喊他合影。
“周博士,快点,导师在那边等你。”
周尔宸应了一声,走过去时,听见身后有人笑,有人抱怨帽子戴歪了,有人给父母打电话,说自己终于毕业了。那些声音热热闹闹,平常得叫人心安。
导师看见他,先笑了笑,伸手替他把垂布往正处拨了一下。
“这几年不容易,”导师说,“但总算走出来了。”
周尔宸点头。
他原本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在舌尖停了一下,又显得太轻,最后只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导师拍了拍他的肩,招呼旁边的人过来拍照。镜头亮起的一瞬间,周尔宸看着前方,忽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神情。
有人说:“笑一笑。”
他便笑了一下。
照片定格得很好。红袍,花束,晴日,身后是礼堂外洗净的石阶。后来那张照片被同门发在群里,大家都说拍得精神。周尔宸看了两遍,也觉得不错,只是觉得照片里的人像是从另一段日子里走出来的,脸上有毕业生该有的明亮,又有一点无人看得出的空茫。
典礼结束以后,他没有参加晚上的聚餐。
同门以为他要回去补觉,也没有多劝。有人将一束向日葵塞给他,说毕业当天怎么能两手空空。周尔宸抱着花,从校园南门出来。路边栾树开着小黄花,落了一地,鞋底踩过去,细碎得像纸屑。
他没有打车,沿着河边慢慢往老街走。
澜城夏天来得早,河水涨过一回后又落下,石栏下露出旧水痕。卖冰粉的小摊摆在桥口,玻璃碗里沉着红糖水和糍粑粒。几个孩子从他身旁跑过去,风车转得哗啦啦响。周尔宸走得很慢,红袍已经换下,搭在臂弯里,粉色垂布从衣袋边露出一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老街依旧窄。
修器铺门口的铜铃换了新的,风一过,声音清脆;香坊窗台上晒着几束艾草和薄荷,草叶被太阳晒软,香气淡淡浮在巷子里;茶室门前的青石板经过一冬一夏,裂纹里生出细小的苔,颜色很浅,像有人用笔轻轻点过。
周尔宸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半渡茶室的木牌挂在门里,翻着“歇业”那一面。牌边被摸得发亮,字迹却还清楚。他伸手碰了碰,木头带着夏日的温热。他没有立刻翻过去,只先把钥匙拿出来,开门,推门进去。
屋里有一股久无人至的茶香。
不是新茶香,是木头、竹帘、旧纸、陶盏、炉灰混在一起的气味。窗子关得久了,光线从帘缝里斜斜切进来,尘埃在光里慢慢浮动。周尔宸把花放在桌上,先去开窗。窗轴响了一声,外头的风便涌进来,吹得柜上几张旧茶单轻轻翻起。
他洗手,烧水,擦桌。
这些事他已经做得很熟。杯盏该放哪里,茶刀在第几个抽屉,炉下的炭夹怎样摆才不碍手,他都记得。只是柜子最里层那只小木匣,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木匣上压着一张纸,字迹潦草,像写字的人嫌郑重麻烦,却又偏偏把每一笔都写得稳。
周尔宸博士毕业后开。
周尔宸看着那行字,站了许久。
水壶在身后慢慢烧开,细白的水汽从壶嘴冒出来,发出低低的声响。他转身关了火,又回来坐下。木匣没有上锁,盖子一掀,里面只有一封信,三枚铜钱,还有一小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