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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火(第1页)

车驶出老街时,雾已经压到街灯底下。

周尔宸开车,易衡坐在副驾驶,赵思梧在后座接连打电话。她声音很稳,话说得快,却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她没有提梦,也没有提戏,只说有人利用民俗传言组织夜间临水聚集,疑似夹带不明香烛制品,已有多名市民出现短暂恍惚和失足风险。对方若迟疑,她便把视频、位置、人数截图一并发过去。

“别讲玄乎了。”她挂掉一个电话,立刻拨下一个,“他们信不信鬼无所谓,怕出事故就够了。”

周尔宸盯着前方路面。

雾里不断有人往同一个方向走。有人穿睡衣,外面披着羽绒服;有人手里提着纸灯;有人怀里抱着遗像,黑白照片被塑料袋遮着,灯光一晃,像照片里的人也在雾中眨眼。路边有老人被家人拉住,嘴里反复念着儿子的名字;有年轻人拿手机直播,镜头对着自己,语气兴奋得近乎轻佻。

“家人们,澜城五日春真来了,我现在去望川河旧渡口,据说子时正灯一亮……”

赵思梧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声道:“去河边摔了,直播间给你烧纸吗?”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脸上兴奋顿时僵住。旁边几个围观的人笑了,笑声一散,那层梦游般的神情便淡了些。

易衡看了赵思梧一眼。

赵思梧把车窗升上去:“别看我,粗话有时候比符有用。”

周尔宸本该笑,却笑不出来。

越靠近望川河,空气里甜腻的海棠香越重。那香气混着水腥、纸灰、蜡油、潮湿木板味,从车缝里钻进来,像无数细软的线,一点一点缠住人的鼻息。周尔宸有一瞬间竟想起早逝的外祖母。老人夏天常坐在院里剥毛豆,手边放一只搪瓷杯,杯盖上总压着两朵晒干的花。记忆来得突兀,温柔得不合时宜。

他猛地踩下刹车。

前方红灯。

易衡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很低:“别顺着想。”

周尔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指节已经发白。

“香里有诱导成分。”他声音发紧,“它会把人往最软的记忆里推。”

易衡把一小包茶末递给他:“含一点。”

周尔宸没有多问,捻了极少一点放在舌尖。茶末苦涩,粗糙,像把人从绸缎里拽回砂石地。外祖母的院子迅速褪去,车窗外重新只剩雾、车灯、夜行人。

望川河旧渡口在老城南侧。

这里早已没有渡船,只剩一段宽阔石阶通向河面。石阶两旁是旧栏杆,栏杆上缠着红绳和褪色祈福牌。平日里夜跑的人偶尔经过,钓鱼人爱在清晨来占位置,到了夜里便只剩河声。可此刻,旧渡口人影密密麻麻,手机光、纸灯光、蜡烛光交错在一起,照得雾气像一匹潮湿白绢。

河边果然搭了一座小台。

说是戏台,其实只是几块木板拼成,四角插着竹竿,竹竿上挂满海棠纸灯。灯上写着五日春、梦可真、故人归之类的字。台心摆着一只白瓷残灯,灯身有三道细线,远远看去,几乎像吴越修过的那盏。

赵思梧下车时骂了一声:“他们还真敢摆。”

周尔宸拍了几张照片,迅速判断:“台子是新的,灯也是新货。木板脚边有搬运痕迹,至少下午以后才搭起来。”

易衡望向河面。

河水黑沉,水纹却不乱。几盏先前放下去的灯在近岸处打旋,怎么也漂不远,像被什么东西拦在石阶前。每转一圈,灯焰便明亮一分。岸上有人跪着哭,有人双手合十,有人嘴里念叨着亲人的名字。

台边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脸上戴着半张白面具,正在对围观人群说话。

“诸位不必怕。五日春是古澜城旧俗,水灯照路,故人借梦。今夜正灯在此,子时前诚心点一盏,未了之事,自有回应。”

他声音温和,像庙会里劝人添香油钱的先生。话里半真半假,引得人心发热。

赵思梧要上前,被易衡按住。

“先看他让谁点第一盏。”

台下有个中年女人被人扶上前。她怀里抱着一件旧童衣,眼睛哭得红肿。长衫男人递给她一盏海棠灯,低声引导她念话。

“灯下请归魂,水上见故人……”

女人颤声跟着念。灯里甜香陡然加重,周围人眼神也开始发直。河面几盏灯同时往岸边靠,灯焰映出一张张模糊面孔,有孩童,有老人,有年轻女子。那些面孔并不清楚,偏偏每个看见的人都会在心里补全成自己思念的人。

有人惊呼:“我看见我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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