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221的群消息。王慧珍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开业时拍的,四个人站在补习班门口。照片里王慧珍站在中间,符婉丽搭着她的肩膀,龚楠站在旁边难得地笑出了一点牙齿,陈欣蝶歪着头靠在王慧珍肩上。背景是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招牌上的字被太阳照得反光,看不太清楚,但符婉丽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把照片放大,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王慧珍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应该是连续好几天没睡好熬出来的。龚楠的围巾还是绕了三圈,羽绒服的帽子压得很低,但她嘴角那个弧度骗不了人——她是真的在笑。陈欣蝶的鹅黄色大衣上沾了一小块粉笔灰,在照片里看像一朵小小的白花。而符婉丽自己,一只手搭在王慧珍肩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拍照,笑得比谁都大。
她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打开相册,往前翻了翻。
火锅店的那张。雪地里的那几张。今天这张。
三张照片,从2013年元旦到现在,不到两个月。她们十年没见,然后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见了三次。
符婉丽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那两盆发财树。王慧珍说这两盆花是开业的礼物,摆在门口招财的。但符婉丽觉得,王慧珍把花摆在门口,大概不只是为了招财。
她在发财树前面蹲下来,把一片有点发黄的叶子摘掉,又给花盆里的土浇了一点点水。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关掉店里的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那些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群安静的人。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翻墙回来之后,王慧珍在上铺——不对,王慧珍在下铺,陈欣蝶在上铺——帮她缝校服袖子。王慧珍的针脚很密很整齐,缝完之后把线头咬断,说好了看不出来的。符婉丽接过来看了看,确实看不出来。她把校服叠好放进柜子里,说慧珍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妈妈。王慧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还早着呢。
还早着呢。
一转眼,王慧珍的大女儿都要上小学了,肚子里还有一个。龚楠生了龙凤胎,在研究所和家庭之间来回奔跑。陈欣蝶有了苏敏,每天在银行和插画师之间切换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而符婉丽自己,离了婚,开了花店,把赵明远变成了一个偶尔发消息来问候的远房亲戚。
十七岁的她们翻过那面墙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墙的这边是什么。她们只是睡不着,只是想要出去走走,只是觉得四个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后来她们各自翻了更多的墙。王慧珍从师范生翻成了连锁教育机构的老板,龚楠从翻论文的高中生翻成了真正的考古研究者,陈欣蝶从打劲舞团的女孩翻成了一个会在黑板上写函数的、不再需要用讨好来换取爱的人,符婉丽从看韩剧哭掉半包纸巾的少女翻成了一个开花店的、离婚后反而活得更明白的女人。
每一面墙翻过去之后,看到的风景都不一样。但不管翻了多少面墙,她们回头的时候,总能看见另外三个人站在那里。
符婉丽拉下卷帘门,锁好。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跟十年前那个凌晨的影子一样,长长地拖着。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向小区门口,经过水果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两斤橘子。老板娘认识她,说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符婉丽说去帮朋友开业了。老板娘说开花店的朋友?符婉丽笑了笑,说不是,开补习班的朋友。
回到家她洗了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很甜。
她拿出手机,打开221的群,打了一行字:
“今天那个问我学漫画的小女孩,她妈妈加我微信了。说是每个周给她家送一束鲜花。”
龚楠回了一个句号。
王慧珍回了一个大拇指。
陈欣蝶回了一句:“符艺术家好。”
符婉丽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又打了一行字:
“下次聚会我定地方。你们三个不许跟我抢。”
龚楠回了一个句号,然后破天荒地多加了一句话:“我要吃火锅。上次那家。”
符婉丽回了一个“成交”,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周六。周末的生意一般会比平时好一些,她得早起去花市进货。隔壁理发店的小姑娘说想吃她做的蛋炒饭,她答应明天带一份给她。
这些事情排着队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安静下来。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