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再见
林存是拖地的时候死的。
陈欣蝶站在殡仪馆的角落里,反复想着这件事。拖地。心脏病突发。两岁的女儿在旁边哭,等到邻居听见动静破门而入,人已经不行了。她记得林存高中的时候体育成绩很好,跑八百米从来都是前几名,谁能想到十年后会因为拖地死掉。
葬礼很简单。林存的丈夫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在闹。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不太习惯站在这么多人面前。陈欣蝶不认识他,林存结婚的时候没有请她,她们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其实毕业那年她们还说好了要常聚,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散了。
班长也来了。班长瘦了很多,发际线往后退了一大截,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看起来很正式。他看见陈欣蝶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握手,说好久不见。陈欣蝶说好久不见。两个人站在一起,把该走的流程走完,鞠躬,献花,跟家属握手说节哀。班长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参加过很多次这样的场合。出来之后他说下午还有个会,得先走。陈欣蝶说好。班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林存以前和你同桌是吧。陈欣蝶说是,坐了一年半。班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欣蝶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墓园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折回去,站在林存的墓前发呆。墓碑上的照片是林存大学时候拍的,还留着齐刘海,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陈欣蝶想,她们十七岁的时候,林存总说以后要开一家书店,书店里养一只猫,最好是橘猫,因为橘猫看起来脾气好。后来也不知道开没开成。
她正想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女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女人看见她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陈欣蝶?”
陈欣蝶认出来了。是王慧珍。
“你也来了。”陈欣蝶说。
王慧珍走到墓前,把花放下,鞠了一躬。她的动作很轻很稳,跟高中时候叠被子一样,做什么都透着股认真劲儿。起身之后她看了看陈欣蝶,说:“我刚才在外面看见班长了,他说你还在里面。”
“你没跟他一起走?”
“我跟他又不熟。”王慧珍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他也没认出我来。”
两个人站在墓前,沉默了一小会儿。十年没见,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王慧珍瘦了,高中时候她的脸圆圆的,现在下巴尖了不少,眉眼之间多了些疲惫,但精神头看着还不错。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那种出门前会把所有细节都检查一遍的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欣蝶问。
“刚到。路上堵车了。”王慧珍说,“我们机构今天本来有个家长会,我推掉了。”
“你在做教育机构?”
“嗯,开了个补习班。”王慧珍说得轻描淡写,“你呢?”
“还在银行。”
两个人又安静了。
这时候又一个身影从墓园的小路上走过来。这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当。她走到近前,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龚楠。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在”的笑,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意外的高兴。
龚楠把花放下,站直了身子,说:“我以为就我来了。”
“班长刚走。”王慧珍说。
“我知道,路上碰见他了。他说里面还有人,我就进来了。”龚楠看了看墓碑,沉默了几秒,“林存以前考试老抄我的。”
陈欣蝶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抄你的是化学,物理她抄我的。”
“你们俩成绩好。”王慧珍说,“我那时候数学最差,林存还给我讲过题。”
三个人在墓前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走,但谁都知道该走了。最后还是龚楠先开口,说她下午要赶回研究所,有个项目要交报告。王慧珍也说机构那边还有事。三个人一起走出墓园,在大门口道别,没有拥抱,没有说“以后常联系”,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不同的方向。
那是她们毕业十年后第一次见面。
陈欣蝶站在路边等车。她来的时候是打车来的,这边偏僻,半天等不到一辆出租车。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叫个网约车,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她旁边。车窗摇下来,王慧珍探出头说:“上车吧,这边不好打车。”
陈欣蝶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车里很干净,后座放着儿童安全座椅,挡风玻璃前面摆着一个小小的招财猫摆件,脑袋一点一点的。王慧珍开车很稳,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
“你住哪儿?”王慧珍问。
“滨江那边。”
王慧珍看了她一眼:“滨江哪个小区?”
“翡翠湾。”
王慧珍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看的时间长了点。陈欣蝶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正想问怎么了,王慧珍说:“我也住翡翠湾。”
陈欣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