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第九个月,她已经站不起来了。肚子很大,压迫着神经,浑身浮肿,连呼吸都困难。
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四个女儿围着土炕,怯怯地看着她,不敢说话。
她们太小了,不懂妈妈为什么一直躺着,不懂妈妈为什么那么疼,不懂妈妈为什么总是流泪。
王老实对她不管不顾,照常下地、喝酒、骂人,饿了就让大女儿给她递一口冷饭,渴了就让二女儿端一碗凉水。
他甚至嫌弃她躺在床上“占地方”“晦气”,好几次想把她拖到柴房去,都被邻居拦住。
没有人照顾她,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叫田乐乐,她曾经也有过快乐,有过期待,有过想要守护的人。
她在这个破败、阴暗、潮湿的农房里,一点点被榨干生命。像一盏油尽的灯,一点点变暗,一点点熄灭。
预产期到了。
没有去医院,王老实舍不得花钱。他说“女人生孩子都是鬼门关走一趟,哪用那么金贵”,找来了村里的接生婆。
老旧的土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微弱,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霉味、尿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田乐乐躺在土炕上,意识模糊。
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无数把刀在肚子里搅动,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她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破旧的衣衫,指甲深深掐进炕沿,掐出一道道血痕,指节发白,几乎要断裂。
接生婆在一旁忙乱,嘴里不停念叨“使劲”“再使劲”“孩子快出来了”。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多年的伤痛、劳累、营养不良、连续生育,把她最后一点生命力都耗光了。
她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落叶,轻轻一碰,就会碎。
血,不停地流。从双腿之间涌出,染红了土炕,染红了破旧的被褥,染红了接生婆的手,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而恐怖的声响。
血流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接生婆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手都在抖:“不行……大出血……止不住……得送医院……再晚就来不及了!”
王老实站在门口,刚喝完酒,醉眼惺忪,满身酒气。听到“送医院”三个字,立刻破口大骂:“送什么医院?败家娘们!就知道花钱!死不了就行!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哪有那么娇气!”。
接生婆急得哭出来:“真的会死人的!你老婆快不行了!”。
“死了就死了!”
王老实满脸不耐烦,“再娶一个就是了!反正她也没用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砰”一声把门关上,把田乐乐和四个女儿,关在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里。
把她最后的生路,彻底堵死。
田乐乐躺在炕上,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听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听着女儿们害怕的哭声,听着屋外王老实骂骂咧咧的声音,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殡仪馆里第一次见到唐溪钦,那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入殓师,背影笔直,动作规整,连发丝都一丝不苟。
想起那个暴雨夜,她推开虚掩的门,看见唐溪钦蜷缩在沙发上,做着噩梦,低声喊“妈”,脆弱得像个孩子。
想起她们同居的日子,一个做饭,一个洗碗,空气很安静,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共享一点微不足道的烟火气。
想起医院里那张晚期癌症的诊断书,医生冰冷的语气,天价的治疗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