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来客
雨是从戌时三分落下来的。
林墨听见雨声时,正在用竹刀刮着一块陈墨上的霉斑。那是块十年前制的松烟墨,已经干裂成半,但她舍不得扔——外祖父在世时说过,墨是活物,养得好,百年不坏。
坊子里没开灯。她习惯摸黑做事。
老韩下午就回去了,临走时嘟囔着"这雨要下大",她没应。老韩是外祖父的徒弟,六十八岁的人了,耳朵比嘴巴好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他走后,坊子里就剩她一个。
墨香很浓。
这是林墨最熟悉的气味——松烟、牛胶、麝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朽味道,像是从那些老旧的工具里渗出来的。铁杵、石臼、木模、竹刀,每一样都在这坊子里待了三五十年,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
她刮完霉斑,把那块松烟墨放回架上。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上百块墨,有的黑得发亮,有的灰扑扑的,有的裂纹纵横。外祖父还在时,这些墨是有名字的——"龙香剂""麝香月""荔枝香",都是古方里来的名目。现在没人叫了,她就按年份把它们码在一起。
墙上的老座钟敲了十一下。
林墨打了个哈欠,准备收工。明天还要早起,城东的文墨轩要来取一批学生用的墨块,得在天亮前把最后的工序走完。她刚要把铁杵洗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是敲门声。
很轻,像是在试探。
林墨皱了皱眉。这个时辰,谁会来?老韩有钥匙,不用敲门。送货的不会这么晚。讨债的——她想想,摇头。外祖父在世时就没什么债主,这几年更不可能。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重了些。
"谁?"她走过去,手按上门闩。
"林师傅。"是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有事相求。"
林墨愣了一下。"林师傅"这个称呼,她听了二十四年,只会从老一辈人口中听到。年轻人都叫她"小林"或者"林姐",连老韩平时也只是说"丫头"。能这么叫的,都是知道她外祖父的人。
她拉开半扇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雨已经下大了,雨水顺着檐口往下淌,打在她肩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像被人抽干了血的那种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喝水。
"林师傅,"女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我想订一块墨。"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打量这个女人——那双眼睛不对劲。瞳仁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而不是站在面前的她。而且,这女人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血味,不是药味,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
"进来说。"她把门拉开。
女人迈过门槛,脚下一步一趋,像是在水里走。林墨注意到她的鞋是湿透的,踩在坊子的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水印。
门重新关上。
林墨转身,没有请她坐——坊子里没有给客人坐的地方。她走到案台前,点了一盏油灯。微弱的黄光亮起,照亮了女人的脸。那张脸在灯火下显得更白了,像是白纸糊的。
"你要订什么墨?"
"血墨。"女人说。
林墨动作一顿。
她做墨二十四年,从没听过这个词。
"什么墨?"
"血墨。"女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出口的禁忌,"林师傅,你外祖父陈老,他一定知道。"
林墨的手指收紧。外祖父的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
她盯着女人看了几秒,转身走到坊子深处。那里有一口漆黑的木箱,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打开锁,从里面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外祖父的手记。
老人不识字,但他会让识字的徒弟把一些关键的事记下来。这本册子是其中之一,里面全是制墨的方子和一些外祖父觉得重要的东西。林墨翻到后半本,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两个字——
"血墨"。
那两字是用朱砂写的,在一堆墨字里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