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科考在即
(京城小院,夜)
小院虽只一进,却也被陈妈和陆商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甚至还移栽了两盆常见的绿植,添了几分生气。简单的饭菜香气从厨房飘出,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错觉。
饭桌上,三人默默用餐。陈妈不时偷偷看一眼孟砚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陆商则吃得狼吞虎咽,显然一下午的体力活让他饿极了。
饭后,孟砚之便径直回了东厢房,点亮油灯,摊开书卷。跳跃的灯火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侧脸,仿佛白日的奔波与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陆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他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才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些忐忑和决心。
“主子,”他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打扰她读书,“院子都收拾妥了,陈婆婆说没啥缺的了。
我…我瞧您日日苦读,我也不能白吃饭不干活……我想着,隔壁街的‘十里香’酒馆正在招晚间帮工的伙计,我力气大,能扛酒坛子也能跑堂。我去那儿做工,既能挣些嚼用,也能…也能听听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聊,没准能听到些对主子有用的消息?”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孟砚之,等待她的反应。他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但又怕主子觉得他多事或不务正业。
孟砚之的目光并未从书卷上抬起,只是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沉默了几息,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自行斟酌,谨慎言行,莫惹是非。”
陆商得了准许,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如同得了莫大的奖赏,连忙保证:“哎!主子放心!我晓得轻重!绝不给您惹麻烦!”说完,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
日子便这般平静无波地流淌而过。白日里,孟砚之依旧一袭青衫,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备考书生,流连于京城的各大书坊、茶楼、甚至闹市街区。她的脚步似乎漫无目的,唯有那双锐利的眼,不曾放过任何有价值的细节——官员府邸的分布、车马仪制的规格、市井流言的趋向……所有信息在她脑中汇聚、整理、归档。
夜晚,她房中的灯火总是亮至深夜。
直到几日后的一个傍晚,陆商下工回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也顾不得规矩,轻轻叩开孟砚之的房门。
“主子!打听到了一个要紧事!”他眼睛发亮,语速都快了几分,“礼部右侍郎家的公子,徐容宇徐公子,您可知晓?听说他为人最是豪爽,喜好结交朋友,尤其爱才!这几日正在广贤楼大办诗会,说是要‘以文会友’,结交天下赴考的英才!而且他本人也是这届的考生!酒馆里那些书生都在议论,都说若是能得徐公子青眼,于前途大有裨益!”
孟砚之执笔的手停了下来,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一个小点。她抬起眼,眸中深处似有微光流转。
“广贤楼…诗会……”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问道:“可知下次诗会是何时?”
“明日!明日午后!”陆商赶忙答道。
孟砚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仿佛方才只是一句随口的问询。但陆商知道,主子听进去了。
次日,广贤楼。
此楼临水而建,飞檐斗拱,极为气派。今日更是才子云集,衣袂飘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孟砚之一袭半旧青衫,混在一众或华服、或精心打扮的学子中,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她神色平静,寻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安静地听着场中众人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那徐容宇公子果然如传闻所言,面如冠玉,衣着华贵,举止风流倜傥,周旋于众人之间,谈笑风生,俨然全场焦点。他目光扫过,偶尔在孟砚之这边略一停留,见她衣着普通,形单影只,便也一笑而过,并未在意。
诗会过半,气氛愈加热烈。有人以“秋鸿”为题,限韵赋诗。众人纷纷绞尽脑汁,佳句频出,徐容宇也含笑吟了一首,引得满堂喝彩。
正当众人以为此题魁首已定时,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青衫书生,却缓缓站起身。
众人的目光带着些许好奇与审视投向她。
孟砚之并未看任何人,目光仿佛投向窗外虚无的秋色,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朔风初动塞云开,万里南翔羽翼摧。心恋衡阳春色暖,影涵楚泽月明来。乱离欲下知何处,矰缴频惊恐未回。莫道天涯无识者,天涯亦有弟兄才。”
诗毕,满场先是寂静无声。
随即,几位老成的学子细细品味后,不禁抚掌惊叹:“好!好一个‘乱离欲下知何处,矰缴频惊恐未回’!道尽离乱惊惶之态,却又于尾联振起,胸怀不俗!”“‘影涵楚泽月明来’,意境空灵阔大,妙啊!”
这首诗,无论立意、格律、还是其中蕴含的些许身世飘零之感与不甘沉沦之志,都远非方才那些风花雪月之作可比。
徐容宇脸上的闲适笑容收敛了,他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青衫书生,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他推开众人,亲自走到孟砚之面前,拱手笑道:“好诗!当真是好诗!在下徐容宇,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先前竟未曾留意,怠慢了真才实学之士,恕罪恕罪!”
孟砚之不卑不亢地还礼:“在下临川孟砚之,微末之技,不敢当徐公子盛赞。”
“孟兄过谦了!”徐容宇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臂,“来来来,孟兄请上座!今日得遇孟兄,方知何为藏龙卧虎!定要与你好好讨教一番!”
就这样,孟砚之以一首惊艳之作,成功地步入了礼部侍郎公子的视野,成为了这场诗会后半程最引人注目的黑马。她与徐容宇交谈时,言辞得体,见解不凡,却又不过分张扬,恰到好处地满足了徐容宇的“爱才”之心与虚荣之心。
离开广贤楼时,她已与徐容宇约好了下次切磋诗文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