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雨幕下的入侵者
弗洛瑞亚的雨季仿佛永无止境。绯红之誓庄园笼罩在铅灰色的雨幕中,连那无垠的红玫瑰海洋都显得黯淡了几分,花瓣在雨点的敲打下无力地垂落,如同泣血。庄园主屋内,壁炉的火光成了唯一对抗潮湿阴冷的力量。
偏厅里,艾琳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贝拉轻柔地为她脚踝的扭伤涂抹上药膏,薰衣草安神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试图抚平一切不安。艾琳闭着眼,长长的棕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像两片疲惫的蝶翼。她身上那股清冽纯净的山茶花香,在温暖干燥的环境下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顽强地抵抗着窗外雨水的沉闷和维多利娅身上那无法忽视的、强势的玫瑰香氛。
维多利娅没有离开。她换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深红色丝绒常服,暗红色的眼眸如同淬火的宝石,在炉火映照下闪烁着深沉而锐利的光。她坐在离软榻不远的扶手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上雕刻的玫瑰纹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艾琳那张看似纯真无害的脸。
“小姐。”一个声音打破了偏厅的寂静
门被无声地推开。鸢尾走了进来。
维多利娅的目光终于从艾琳身上移开,看向鸢尾,暗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思虑取代。“鸢尾,查得如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鸢尾走到维多利娅身边,蓝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软榻上昏睡的艾琳,目光精准而快速,如同扫描仪一般捕捉着细节:苍白的肤色、单薄的衣物、脚踝的包扎、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山茶花香。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比耳语略高一点:“灰谷镇确实在三天前被铁荆棘卫队以‘抗税’名义洗劫了,情况惨烈。镇上记录在案的确实有名为‘艾琳’且代表植物为白山茶的少女。”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档案比较新,不排除伪造的可能。”
维多利娅的指尖在玫瑰浮雕上停顿了一下,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的伤?”维多利娅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贝拉处理得很妥当。扭伤和划伤都是新伤,符合在荆棘丛中挣扎和长途跋涉的特征。但……”鸢尾的蓝紫色眼眸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的体力透支程度,远超一个普通农家少女在那种天气下能跑出的距离。更像是……经过特殊的训练,或者,有明确目标地冲刺后力竭。”
目标?维多利娅的目光再次落回艾琳身上。她的目标,会是这座庄园吗?会是……我吗?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砰”一声不太客气地撞开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充满活力的气息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凝重的玫瑰、鸢尾和薰衣草香气。
“鸢尾大管家!贝拉姐姐!你们都在啊!我听说……”一个清脆响亮、如同阳光穿透乌云的声音响起。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娇小却充满力量的少女。她穿着干净利落的亚麻色女仆裙,围裙上绣着几朵小小的金色向日葵。一头灿烂的金色短发像跳跃的阳光,即使在阴雨天也显得格外耀眼。她的眼睛是纯粹的、阳光般的金黄色,此刻正因好奇和兴奋而闪闪发亮。她身上散发出的,是向日葵特有的、温暖干燥、带着阳光和草籽味道的蓬勃香气,充满了生命力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这是女仆长小葵。绯红之誓庄园的“小太阳”和“活力源泉”,也是鸢尾最“头疼”的冤家。
小葵一眼就看到了软榻上的艾琳,金黄色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哇!真的有客人!还是个漂亮姐姐!她怎么了?生病了吗?贝拉姐姐,她没事吧?”她像一阵旋风般冲到软榻边,动作快得让沉稳的鸢尾都微微蹙了下眉。
“小葵,安静些。”鸢尾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蓝紫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复杂的神情,“这位是艾琳小姐,需要休息。”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小葵立刻捂住嘴,金黄色的眼睛眨巴着,满是歉意,但目光还是好奇地在艾琳脸上转悠。她身上的向日葵香气暖暖地包裹过来,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和温暖的香气刺激,软榻上的艾琳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初时还带着迷茫的水汽,如同林间迷路的小鹿。当她的视线聚焦,看清围在身边的人——冷漠锐利的维多利娅、优雅疏离的鸢尾、温柔沉静的贝拉、以及活力四射、眼睛亮得像小太阳的小葵时,那绿色瞳孔里瞬间又涌上了熟悉的惊惧,尤其是在对上维多利娅暗沉的视线时,她下意识地又往毯子里缩了缩。
“你……你们……”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虚弱。
“艾琳小姐,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贝拉立刻柔声问道,薰衣草的香气试图安抚她。
“我……我在哪?”艾琳的目光怯怯地扫过陌生的环境,最后落在维多利娅身上,带着明显的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绯红之誓庄园。我的庄园。”维多利娅站起身,深红色的身影在炉火光晕中显得格外高大,暗红色的眼睛俯视着她,带着审视,“你昏迷前告诉我的,还记得吗?灰谷镇的艾琳。”
艾琳的眼眸闪烁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情绪。“记……记得。谢谢您……救了我。”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羊毛毯的边缘,指节发白。
“举手之劳。”维多利娅的声音平淡无波,“你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休养。贝拉会照顾你。小葵,”她转向金发女仆长,“去准备些易消化的食物和热汤。”
“是!小姐!”小葵响亮地应道,金黄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立刻转身就要跑,差点撞到旁边的鸢尾。
鸢尾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蓝紫色的眼眸瞥了她一眼,声音依旧平稳:“注意仪态,女仆长。走廊湿滑。”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小葵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站直,做了个鬼脸:“知道啦!我们的大管家最——讲规矩了!”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然后像只金色的小鸟一样轻盈地飞了出去,留下一串带着阳光草籽味的笑声。
鸢尾面无表情,只是对着维多利娅微微颔首:“我去安排艾琳小姐的客房和后续事宜。”她转身离开,紫色制服的身影挺拔而利落,鸢尾的冷香也随之淡去。
偏厅里只剩下维多利娅、贝拉和醒来的艾琳。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滞。
维多利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世界。雨势似乎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就在这压抑的雨声中,一种异样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混杂着低沉的、仿佛无数枯枝摩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从庄园东侧那片茂密阴郁的“叹息之林”边缘传来。
贝拉也听到了,脸色微微一变:“小姐,这声音……”
维多利娅暗红色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她猛地转身,对贝拉沉声道:“看好她。”目光如电般扫过艾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艾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维多利娅眼中迸发的冰冷杀意惊得浑身一颤,绿色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维多利娅没有再看她,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她伸手取下挂在门边墙壁上的一柄装饰华丽但显然开过锋的细长刺剑——剑柄缠绕着玫瑰藤蔓的浮雕。同时,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穿透雨幕:
“鸢尾!小葵!带上武器!东边林子,‘腐荆’又冒头了!”
话音未落,维多利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侧门的走廊尽头。暗红色的发梢在空中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浓烈的玫瑰香气中,第一次裹挟上了冰冷的铁锈与硝烟的味道。
艾琳裹着毯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看着维多利娅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窗外那仿佛吞噬一切的暴雨,脸上的恐惧与茫然隐去,好像那些表情从来没有在她的脸上出现过。
贝拉迅速走到窗边,担忧地望着外面。薰衣草的香气也变得有些凝重。
偏厅里,只剩下壁炉火焰噼啪作响,以及窗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的枯枝摩擦和……某种东西啃噬的声音。白山茶清冽的香气,在屋子里久久不散。蜷缩在毯子里的艾琳收起楚楚可怜的表情,微微眯起双眼,然后,又几乎不可察觉的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