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阙的房门紧闭了一夜。宫扶摇在客厅坐了许久,直到凌晨才回房休息。然而第二天清晨,当程千阙推开门时,却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署名,袋口用一根细细的麻绳系着。
程千阙取下文件袋,解开麻绳。里面是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首页是手写的标题:
《“环浙商赛”SS2SS5SS6极限路线优化方案(草案)——基于车手程千阙驾驶模型与车辆007数据分析》
标题下方,是宫扶摇清秀工整的签名和日期。
程千阙拿着文件袋,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房,在书桌前坐下,一页一页,仔细地翻阅起来。
这不是一份常规的路书。没有冗长的背景介绍,没有保守的安全冗余说明。开篇就是简洁的摘要和数据总览,随后便是分赛段、分路段、甚至分弯角的、详尽到令人吃惊的优化策略。
宫扶摇将她前期的所有勘路数据、车辆动态数据、程千阙的驾驶习惯数据,以及她自己设计的某种复杂算法模型进行了整合。她重新评估了每个弯道的理论极限速度,计算了在程千阙当前驾驶风格下,可以安全尝试的提速空间。她标出了数个官方路书中未曾提及、或者评估保守的“可切割弯心”点,给出了具体的切入角度、出弯加速时机,甚至包括在不同天气、不同轮胎磨损情况下,这些优化方案的动态调整建议。
最让程千阙瞳孔微缩的,是其中关于SS6赛段后半程——一段以连续高速弯和狭窄临崖路著称的危险路段——的方案。宫扶摇不仅将几个关键弯道的建议过弯速度提升了5-8公里小时,还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利用路面边缘的微小起伏和特定车身姿态,在某个左五弯道实现“四轮轻微漂移、维持更高出弯速度”的假设性操作。旁边用红笔小字标注了详细的物理原理、车辆受力分析、轮胎负载极限,以及风险评估:“成功率基于理想车况与车手状态,预估65%-70%。一旦失误,外侧为深谷,无缓冲区。建议仅在总时间落后、需奋力一搏时,由车手自行决断。”
70%的成功率。在拉力赛中,这已经是一个可以赌上奖杯、甚至赌上职业生涯的豪赌概率。而这个概率,是宫扶摇用她的模型计算出来的。
程千阙一页一页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她的心跳,在寂静的晨光中,平稳而有力,却又仿佛比平时快了一些。她不仅仅是在看一份路书,她是在透过这些冰冷的数字、严谨的公式、大胆的假设,窥见另一个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对速度极致的计算与渴望,对胜利孤注一掷的追求,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对她程千阙能力的信任。
宫扶摇相信她能完成这些操作。相信到愿意将计算出的、通往胜利却也通往悬崖的钥匙,亲手交到她手里。
程千阙合上最后一页,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模拟器里宫扶摇平稳的报路,爆胎时她冷静的分析,落石前她瞬间的预警,病中她虚弱的坚持,昨夜她清澈坚定的眼神,还有那句“我相信你”。
这个女人,用她的方式,沉默地、却无比强悍地,在她冰封的赛道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坐标。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宫扶摇起床了。接着是浴室的水声,然后脚步声走向厨房,应该是去倒水。
程千阙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路书草案的封面上。她拿起笔,在宫扶摇的签名旁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地写下两个字:
“可行。”
笔迹是她一贯的冷硬风格。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写下这两个字时,手指尖传来的一丝细微的、陌生的颤抖。那不仅仅是认可一份方案,那是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未知、危险、却也可能是无限风光的大门。而门的钥匙,此刻握在两个人手里。
早餐时,两人在餐厅碰面。宫扶摇看起来休息得不错,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神清澈。程千阙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还给她,什么也没说。
宫扶摇接过,指尖碰到程千阙的手指,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宫扶摇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一页,看到了程千阙那力透纸背的“可行”二字。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暗夜中骤然点燃的星火。她抬头看向程千阙,程千阙正低头喝粥,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但宫扶摇看到了。看到了程千阙握着勺子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也看到了,程千阙耳廓边缘,一抹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或许是晨光的角度。
宫扶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低下头,将文件袋小心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胸口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充盈,那不仅仅是方案被认可的激动,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麻的悸动。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嗯。”程千阙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今天训练,验证SS5的几个优化点。先从保守的开始。”
“明白。”宫扶摇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专业沉稳,但眼底的光芒,却再也无法掩饰。
陈骏端着餐盘过来坐下,看看程千阙,又看看宫扶摇,总觉得今天这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好像…更安静了,但安静的空气里,又流动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像以前那种冷硬的沉默,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无需言语的凝滞感。
“咳,千阙,宫领航,”陈骏咳了一声,打破沉默,“林总那边…我昨晚又沟通了一下。”
程千阙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但陈骏还是感到了一丝压力。
“那些附加条款,”陈骏硬着头皮说,“林总同意暂不写入正式合同,但他希望…在比赛期间,我们能适当配合一些正面的媒体宣传和品牌活动,这个…算是非书面的合作意向。毕竟赞助额不小,一点不配合,也说不过去。”
程千阙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了勺子。宫扶摇也停下了动作,看向陈骏。
“什么样的配合?”程千阙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是…赛后如果有联合采访,姿态积极一点。车队官方社交媒体发些训练花絮、你们讨论比赛的日常照片视频之类的。如果有品牌方邀请的双人推广活动,在不影响训练比赛的前提下,酌情参加一两个。”陈骏语速加快,“都是很常规的操作,别的车队也这么干。不炒CP,不刻意卖弄,就是展示专业、默契的团队形象。这个…应该没问题吧?”
程千阙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媒体采访和车队宣传,可以。双人商业活动,除非必要,不参加。我和宫领航员的时间,优先保证训练和比赛。”
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她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外界关注,但不能让商业活动侵占她们本就宝贵的备战时间,更不能让那些浮华的东西,干扰到她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纯粹而危险的平衡。
陈骏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行行行,这个我去跟林总说,问题不大。那…就这么定了?”
程千阙看向宫扶摇,用目光询问。
宫扶摇对上她的视线,点了点头,轻声说:“我没意见。听程车手安排。”
她的顺从,不是出于合同压力,而是出于对程千阙决定的信任,以及…她自己对赛道的全神贯注。任何与比赛无关的干扰,她同样想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