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便签在柜子上贴了整整两天,秦瑾桓没有动它。林疏桐每天早上出门前看到它还在那里,晚上回来时也还在那里。没有撕走,也没有在上面添任何一个字。
她不确定秦瑾桓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当没看到,也可能真的像沈若微说的那样,秦瑾桓这两天压根没回来。那她贴便利贴算是白贴了。
她已经两天没见到秦瑾桓了。每次她回来,客厅的灯是灭的,鞋柜上只有她自己的鞋。早上起床,餐桌上也没有多出来的杯子。这两天里她们没有聊过那场家宴,没有聊过车里那些话,什么都没有。
秦瑾桓只是在家宴第二天早上发了一条消息,很简短:“周一上午十点,顶层大会议室,旁听。”
林疏桐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刷牙。她含着牙刷靠在洗手台边,盯着那行字,眼睛还没聚焦就先随变点了两下,表示自己看到了。回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洗手台上,继续刷牙。
现在她站在电梯里,镜子映出她的脸,妆比平时仔细,口红比平时深一个色号,手里攥着笔记本,指甲在封皮上掐出一个小月牙。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还是来早了。
电梯往上走。她想起家宴那晚秦瑾桓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说的那些话。把它当承诺,太重;把它当借口,又太轻。她只能先塞进心里某个角落,不翻它。今天她是来旁听的,不是来捣乱的,工作就是工作。
电梯门开。顶层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会议室的门已经开了,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林疏桐整理了下着装,深吸一口气,抱紧笔记本,朝着那扇门走去。
秦瑾桓没说是谁主持的。林疏桐倒是希望是她本人,不然换成别人,她八成要挨一顿阴阳怪气。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的速度比林疏桐预想的快。秦瑾桓说完“开始吧”之后,所有人同时收了声。
林疏桐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攥着笔。她扫了一圈周围,没人在东张西望,都安分守己地坐着,除了她自己。
“咳咳…”后背被人戳了一下。林疏桐立刻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害群之马,羞愧得不敢抬头。在秦瑾桓的会上,她也不敢太放肆。
在家里,秦瑾桓是那个在沙发上睡着、文件散一地的人,是那个在鞋柜上贴便签的人,是那个被她质问却什么都不说的人。但在这里,在这个会议室里,她刚说了三个字,整个房间的节奏就变了。林疏桐看着秦瑾桓翻开议程表的侧脸,安心了不少。
冯劲松在汇报桩基方案。他的语速很快,每句话都带着一种“这些你们应该都懂”的默认,时不时翻一页图纸,用笔在某个数字上敲两下。林疏桐大部分内容都听不懂,只听出来是在讲地基、荷载和工期。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词,又画了个小人,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秦瑾桓。
秦瑾桓在听。是真的在听,和自己不一样的那种。她的目光钉在冯劲松脸上,一动不动,右手手指搭在笔杆上。听到一半忽然开口问了个问题,冯劲松解释了一串,和昨晚饭桌上一样,一说这个就两眼放光,根本不管底下有没有人听得懂。
林疏桐也没听懂那些术语,但她注意到了秦瑾桓问完之后没有立刻放过他。冯劲松解释完,秦瑾桓又看了他两秒。两秒沉默。冯劲松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下周出补充报告。”林疏桐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精准,不拖泥带水,直接对着那件事去的,跟人没关系。
这个秦瑾桓不会回避问题,不会把话吞回去。她会追问,会让对方补上漏洞,会用几秒的沉默逼出别人一句承诺。
但她在家里完全不是这样的。林疏桐想到家宴那晚车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秦瑾桓,手攥着方向盘,半天才憋出来句话。
冯劲松翻到下一页。投影幕上切了一张新图。效果图。林疏桐之前看过新闻里模糊的概念图,扫一眼就划过去了。
眼前这张是高清渲染图,整栋建筑从澄江天际线里拔起来,旁边的楼群全被压成了陪衬。两座塔楼,一高一低,中间由一条透明的空中连廊接在一起,像悬在百米高空的水晶桥。
外立面是介于银色和浅灰之间的金属质感,线条极简,没有直角边。顶部观景平台往外挑出十几米,视觉上整个悬浮在空中。林疏桐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冯劲松没有多讲效果图,他只是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片刻,像是给在场所有人一个欣赏的时间,他把目光投向秦瑾桓,腰板又直了起来。
陆副总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还是这个角度最好”。沈若微没有评价,但她把目光投向秦瑾桓。秦瑾桓在看效果图,表情和刚才听汇报的时候没有区别,但林疏桐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就一下,看得林疏桐心痒痒。
冯劲松继续翻页,进行了系统的讲解,林疏桐听得有些懵,不过后面的白话文很好懂。云阙总投资额是一个林疏桐需要数两遍零的数字。
建成后将是澄江最高建筑,也是整个半岛城市群里第一座超过六百米的超高层。冯劲松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全球超高层建筑的排行对比图。
云阙一旦建成,将进入全球已建成超高层的前十五名。在它前面的那些名字林疏桐都听过:有的在迪拜,有的在纽约,有的在上海。澄江不在那个名单上,澄江也从来没有上过那个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