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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正（第1页）

林疏桐盯着OA系统里的流程节点，盯了大概有两分钟。审批状态还是“待办”，卡在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名下。她往上翻了两级才找到那个名字：人力资源部主任，周秉成。

她没得罪过他。聚餐见过两次，她甚至没跟他坐过同一桌。但她知道为什么会被卡。在曜宸，没人会直接问你“谁是你背后的人”，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问。周秉成卡的不是她的材料，是她的站位。

她把昨天回家之后两个人的沉默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秦瑾桓叫她回来，坐在客厅里，欲言又止。

她没理，洗完澡就关了房门。现在转正审批卡在一个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手里，她不确定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她越想越觉得秦瑾桓昨天叫她回来就是想跟她说这件事，但她没给秦瑾桓开口的机会。现在好了，审批卡在别人手里，她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因为秦瑾桓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还是事业要紧”，林疏桐打开微信，翻到那个纯灰色的头像。聊天记录停在两周前。她发的：“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有活动，你要不要带一份回去。”秦瑾桓回的：“不用。”

她把微信关了。不找她。绝对不能找。找了就输了，找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还是那个需要被安排的小孩。她不是小孩了。

“小林，咖啡。”同事小孙把一个纸杯放在她桌上，“反正也要买，顺路。”

“谢谢。多少钱我扫给你。”

“不用啦，顺路。”小孙说这句话的时候腔调拐了个弯，阴阳怪气的。

林疏桐接过来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嗓子发齁。她确实喜欢喝甜的，但这杯甜得过分了，都快赶上她一周的糖量了。

她又喝了一口，掐着嗓子把那股甜腻咽下去，觉得自己也挺没意思的，人家给你带咖啡，你在心里做成分分析。她看了眼杯身上的标签，把钱转了过去。不转她睡不着觉。

OA系统自动登出了。她重新输入密码，第三次点进那个流程页面。还是一样。

她入职快满一年。按时转正是程序上的事，直属上司上个月就签了字，部门负责人的意见写得很漂亮，说她“工作态度端正，专业能力扎实，能独立承担模块工作”。这是她一年里拿到的最像人话的东西。

两次面都是在聚餐上见的，周秉成说话滴水不漏，给比他级别高的人敬酒，对她只点了个头。他不卡别人的转正，专卡她的。

这就是曜宸的规矩。没人会直接问你是谁的人，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问。你的审批被卡了，不是因为你不合格，是因为有人不确定该不该替你放行；有人觉得你可能不需要转正，因为你有退路；有人想看看你会不会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

林疏桐把她入职以来所有的成绩打了个清单，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项目报告是她写的，数据分析是她跑的，三次加班到凌晨两点是她一个人，被客户骂了之后改方案也是她一个人。这些东西没人看见，因为所有人都只看见一样东西。

她站起来，拿着文件袋往电梯走。

“小林你去哪？”小孙抬头。

“去转转。”林疏桐冲她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这个笑看起来像不像要去转一转的样子。

分管副总姓陆。林疏桐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手心是湿的，但手指搭在门把上没有犹豫。犹豫什么呢？她在心里翻出来一个声音，是她姑妈的。

“你怎么就不会懂事。”懂事。她十四岁那年住进姑妈家，懂事就是别吃肉，让弟弟先吃。

后来进了秦家，懂事就是别问，别闹，别打听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在曜宸，懂事就是安分地戴着“关系户”的帽子，别挣扎。

在姑妈家还情有可原，毕竟她是个外人。在曜宸还要受这种气，她真的受不了。自己明明干得比所有人都要好，凭什么还得夹着尾巴做人。她今天决定不懂事。她把那声音按下去，敲了门。

“陆总，打扰您几分钟。”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转正流程走到一半被搁置了，我想直接向您说明我的工作完成情况。”

她把姿态放得很平，语气控制在“陈述事实”和“据理力争”中间那条线上，多一分像仗势，少一分像心虚。

陆副总把文件翻开，装模做样地看了起来。那几十秒里林疏桐站着，膝盖后面在冒汗。

“小林很有心。”他把文件夹合上，“转正的事，我签。”

笔帽咔嗒合上，那一瞬间林疏桐的心也合上了。他愿意签，只是因为林疏桐姓林，她站在他办公室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号。

他签的不是认可，是给“秦董的人”一个面子。她赢了，但赢的方式恰恰坐实了她想摘掉的那个标签。

“谢谢陆总。”

林疏桐拿着签了字的文件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墙上，把文件翻到反面，扣在胸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这份回执单，但走廊里没人，她也不需要向谁解释。她对着空气挥了几拳，把刚才在办公室里绷了太久的肩膀晃了晃，然后去茶水间接水。

门虚掩着，里面有两个声音。

“……转正还能被卡？她姑奶奶是秦瑾桓。”

“管它谁卡的呢，最后不还是得签。你说她图什么？装得跟普通人一样，好像我们看不出她是关系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