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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第1页）

高考最后一门收卷铃响的时候，沈栖月放下笔，把试卷和答题卡按照监考老师的要求整理好，正面朝上放在桌角。她的手指很稳，和平时做完一张模拟卷之后收笔的动作没有任何区别。

窗外是六月下午刺眼的阳光，梧桐叶被晒得油亮油亮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把整栋教学楼叫得震天响。考场里空调还在嗡嗡地转，有人交卷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有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有人冲出教室之后在走廊里大喊了一声“解放了”。

沈栖月没有急着走。她把笔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好——涂卡笔、签字笔、橡皮、尺子——拉上拉链，装进透明文件袋。然后站起来，从考场后门走出去。

江晓风的考场在三楼，她在二楼。她没有直接下楼，而是逆着往下涌的人流往上走，走到三楼楼梯口，靠在墙上等着。走廊里挤满了刚从考场里涌出来的考生，有人在击掌，有人在拥抱，有女生把准考证举在头顶上尖叫，有男生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往天上扔。校服在半空中散开，袖子甩了一下，又掉下来被接住。

她在人群里找到了江晓风。

江晓风正从考场门口走出来，她的头发从备考前扎着的小髻散下来，披了一肩膀。考场里空调不足，她的额角还带着一点薄汗，碎发黏在太阳穴上。她走出考场之后没有跑、没有跳、没有尖叫——只是站在走廊正中央，仰头对着日光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那个呼吸很长，像是把一整个高三的疲惫都从胸腔里挤了出去。

然后她偏过头，看到了靠在楼梯口的沈栖月。她穿过人群向这边快步走过来，手里的文件袋晃得哗哗响，在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想笑，又像在忍着什么。鼻尖微微发红，睫毛上有一点水光，但她最终只是把准考证往口袋里一塞，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

“考完了。”

“嗯。”

“你的解析几何派上用场了吗。”

“派上了。”

“那就好。”两人对视了一眼。江晓风忽然伸出手，拽住了沈栖月的袖子，拽得很用力，指节都要发白了，然后马上松开了，像是怕把她的袖子拽皱。走廊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所有人都在欢呼，从她们身边涌下楼。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六月下午的热气迎面扑上来，像一床刚从烘干机里拉出来的厚毯子。操场上已经沸腾了，塑胶跑道在太阳下反着光，有人已经抱着篮球冲进了球场，有人蹲在跑道边打电话，声音大到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校门口的银杏树比去年开学时更绿了，树荫下站满了接考的家长，有人捧着花，有人拎着保温壶，有人在踮脚往里面张望。

没有人来接她们。沈栖月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人群，然后转头看江晓风。江晓风也看了一眼那些捧着花的家长，然后收回目光，笑了笑。“回家？”

“回家。”

她们一起往公交站走去。回家的公交车摇摇晃晃，一路经过学校老围墙、旧商业街，以及河边越来越茂密的柳树。车厢里开了空调，冷气从头顶的送风口呼呼地往下吹，把江晓风额前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她靠着沈栖月的肩膀，没有睡着，只是靠着，眼睛睁着，看着窗外。

沈栖月也没有说话。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她们的倒影——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并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脑袋靠着另一个肩膀。玻璃上的倒影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正好把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

到站之后，两人下车。经过河边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经过那家养白鹭的老头家——白鹭今天蹲在围墙上，歪着头看她们。到楼下的时候江晓风忽然站住，仰头看着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是拆洗过的，白色的布料在风里轻轻飘动。

推开门，家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茶几上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纸巾上，速写本合着放在沙发扶手上。窗帘在风里微微鼓起，阳光从缝隙里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明亮的平行四边形。

沈栖月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鸡蛋还有三颗，牛奶还有半盒，昨晚没吃完的菜用保鲜膜盖着。她拿出鸡蛋，又拿出面粉，又拿出了蒸笼。江晓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动作。

“你还真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