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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热毯（第1页）

电热毯买回来的那天晚上，江晓风蹲在床边研究了整整十分钟的说明书。她把那张折叠得方正正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电热毯铺到床上，趴下去找开关的位置，手指顺着电线的走向摸过去，在毯子边缘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控制器。她从床沿探出头来，头发倒垂着，脸因为倒立而微微发红。

“左右分区加热，两个档位，定时八小时。好高级。”

沈栖月靠着卧室门框，手里端着墨绿色的杯子，水温刚好。

“普通款。超市打折。”

“你以前怎么不给自己买？”

“一个人睡，冷了就加被子。没必要。”沈栖月侧头喝了口水，声音平淡。

江晓风从床边直起身来，头发还乱着，她把控制器放在床头柜上，和自己的铅笔筒并排。铅笔筒是沈栖月用一个空玻璃罐改的，外面贴了一圈她自己画的蓝色小花。

那现在就不是一个人了。她听见自己在心里替她补了这句，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电热毯的插头仔细插好。

当晚睡前，江晓风把手伸进被窝里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片干燥的温热，从床单底下透上来，均匀得像春天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她愣在床沿，扭头看沈栖月。

“暖了。”

“电热毯当然暖。不然买它干嘛。”沈栖月正在给她那侧的膝盖戴护膝。自从上次降温，她每到阴天都会戴，动作已经很熟练。

江晓风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像是被裹进了一片烘干机刚吐出来的云朵。她的脚趾在被窝里张开又蜷起，感受着那种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的温热。旁边沈栖月也躺了进来，床垫往下陷了一寸。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江晓风睁开眼。窗帘已经拉好了，但路灯的光还是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正落在床头柜那个白色控制器上。她看着控制器上那个小小的指示灯，橘色的，不太亮，但在全黑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我小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冬天睡觉经常被冻醒。家里没有电热毯，热水袋只让灌一个，我奶奶说热水壶烧水费电。后来我弟出生了，家里买了电热毯，单人的，给他用的。”

沈栖月没有说话。她侧过身，把脸转向江晓风。

“有一次我趁他不在偷偷用了，他说我把他床弄脏了，哭着让我妈把电热毯收走。”她停顿了一下，“我妈就真的收走了。”

沈栖月在被子下面找到了江晓风的手。那只手还带着一点凉意——指尖总是比身体其他地方更难暖起来。她用掌心把那只手包住，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

“后来你弟呢。”

“后来他嫌电热毯上火，不睡了。电热毯就放在柜子里，放到第二年冬天拿出来，没人铺。我去拿，走到客厅又走回去了。”江晓风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有些困倦，“觉得不是我的东西，就算了。”

“现在这个是你的。”沈栖月说，声音很近，就在她耳侧，“左边分区是你的。右边是我的。”

“万一以后又有人说是她的呢。”

“谁来说都不管用。你付了一半钱——超市小票在茶几抽屉里，你出了三分之一。”

“明明一半。我记得你改了一笔，把乘了一点五的煤气费画掉了。”

“小票上写的是三分之一。电热毯打折，所以——”

江晓风在被子里踢了她一下。动作很轻。拖鞋都没穿，脚趾戳在沈栖月小腿上根本不疼。沈栖月没有还嘴，只是把她乱踢的脚踝按住，压回被窝。

“百分之五十，”江晓风的声音已经沾上了困意，慢慢往下沉，“就是百分之五十。不是三分之一。你的记账本，下次要给我检查。”

沈栖月没有回答，静静听着枕边人的呼吸从絮絮叨叨变成均匀的气流。她在黑暗中勾起嘴角，那个弧度很小，没有人看见，但她自己也确实感觉到了。

夜里，沈栖月被一阵细微的响动弄醒了。不是窗外的风，不是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鸣。是身边人的呼吸。她睁开眼，侧过头。江晓风还是那个蜷缩的姿势，但肩膀在轻轻发抖。不是冷的——被窝是热的，电热毯还在工作。是梦。她的额头皱得很紧，嘴唇在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栖月支起上半身，借着夜灯的微光看她的脸。睫毛上又凝了水珠，在橘色的光线里闪着碎光。她伸出手，拨开江晓风额前的碎发。那只手被捉住了。江晓风在梦中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她的虎口。

沈栖月没有抽手。她重新躺下来，侧过身，另一只手环过江晓风的头顶，指尖轻轻叩在她的后脑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