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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第1页）

毕业典礼定在六月中旬的一个晴天。

前一天晚上下了场短暂的雷雨，早上起来地面已经干了，空气被洗得清冽透亮，河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沈栖月站在阳台往楼下看的时候，发现河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浓密得遮住了大半条石板路，夏天是真的来了。她转身回屋，把两套熨好的校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校服是昨晚洗的，烘干之后她特意用挂烫机熨了一遍，领口、袖口、裤缝，每一道褶子都熨得平平整整。

江晓风从卫生间探出头，嘴角还挂着牙膏沫。“你几点起的？”

“六点。”

“毕业典礼八点才开始——”

“你的校服昨晚洗了没熨。穿皱的去拍照，你会后悔。”

江晓风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口，走过来摸了摸自己被熨得笔挺的校服领口。深蓝色的领子，熨斗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纤维里，摸上去有微微的暖意。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领口上多停留了两秒。

“你的呢？”

“我的在椅子上。”

江晓风转头看了一眼沈栖月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同样熨得没有一道褶，和她手里这件一模一样。她想起去年秋天在天台上，沈栖月说“我习惯了，在哪里都是一个人”。那时候这个人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因为没有人会替她打理。而现在，她会提前起床，把两个人的校服一起熨好。

出门前，沈栖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三幅画。雨天出租车里的膝盖、被撕碎又重新粘好的旧画、五月二十日的玫瑰。她伸手把最右边那幅稍微摆正了一些，然后从鞋柜上拿起透明文件袋——准考证已经用完了，但袋子还留着，里面装着今天要带的纸巾、备用发绳和一小包橘子糖。

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高三所有班级的学生都在这里集合，乌泱泱一片深蓝色的校服，把银杏树下的阴凉地占得满满当当。有人在互相在校服上签名，有人举着手机到处合影，有人蹲在地上往同学的后背贴便利贴，上面写着“苟富贵勿相忘”。体委换了一双新球鞋，正在到处找人展示他带来的拍立得，镜头盖一开一合响个不停。

“沈栖月！江晓风！过来合照！”体委举着拍立得冲她们喊。

两个人被拉进了班级合照的人堆里。体委把拍立得塞给前排一个女生，自己挤到最后一排正中间，双手比了两个耶。快门咔嚓一声，相纸吐出来，他举着相纸甩了甩，凑过去看显影。江晓风也凑过去看了——自己站在沈栖月左边，两个人都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她笑得露出了八颗牙，沈栖月嘴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点，但她发现沈栖月在快门按下的时候是看着镜头的。沈栖月以前合照从来不看镜头，不是低头就是偏开。

“这张我要加印一张。”江晓风对体委说。

“行啊，一张两块钱。”

“同学价一块。”

“一块五。”

“成交。”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拍在体委手心里。

毕业典礼在学校礼堂举行。校长在台上致辞，说了很多关于“未来”和“梦想”的话，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打瞌睡，有人偷偷在下面传同学录。沈栖月坐在班级队列里，脊背挺直，看着台上。她其实没太听进去校长说了什么，只是在想，三年前她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毕业典礼这天会有人站在她身边。更没想过，这个人会为了她的合照跟体委讨价还价。

颁发毕业证书是各班依次上台。轮到她们班的时候，江晓风走在她前面，上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别走太快”。沈栖月放慢了步子，两个人一起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证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光。

下台之后江晓风把毕业证书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这上面的照片是我高三补拍的。高二那张太丑了。”沈栖月把自己的毕业证书放进文件袋里，“你高二那张不丑，像只猫。”

“猫不是丑的意思。”

“我没说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