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期间,我和等等姐姐简直成了二毛哥的两个小跟屁虫,而他似乎也很乐意带着我俩到处玩耍。
平日里,村里的人们时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二毛哥神气十足地走在前面,我和等等姐姐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仿佛是他最忠实的“小兵”。我的标配就是一条小花裤衩,一双红色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脸上还挂着两道泥印子,黑不溜秋像个小泥猴。三个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穿梭在村头巷尾,留下串串欢快的笑声。
二毛哥几乎把他会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才六岁多的时候,我就已经学会了下河游泳、爬树、上墙掏鸟窝。
每次爬树,二毛哥总是先蹲在树下,让我踩着他的肩膀,等他慢慢站起来,我便能够到最低的那根枝桠。脚下的树皮“咔嚓”一声轻响,但我已经像只小猴子似的,又麻利又轻快地攀了上去,稳稳地坐在了树杈上。
可从树上下来之后,我肚皮上、大腿上、胳膊上清晰可见一道道红色划痕,有的都破了皮。汗水一浸,蛰得生疼,可我却咬着牙不吭声,心里反而觉得自己比那些男孩子还厉害。
后来我爸妈知道了我们这些“冒险行动”,非常严厉地警告我们,说这样实在太危险,再也不准我们做了。可小孩子爱玩的天性哪是说挡就挡得住的?他们越是不让,我们越是要偷偷地进行。时间一长,村里有些人就在背后议论,说我是个“没管教”的野妮子。我听了也不恼,反而觉得“野”比“乖”威风——那些只会在家玩泥巴的乖孩子,哪有我这般上天入地的本事?
我爸妈和大力叔、巧芝婶实在拿我们没办法,眼看着管也管不住、骂也不起效,最后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了。
这一天快到晌午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在村外的野地里捉蚂蚱,手中那根长长的狗尾巴草有一大截还是空的,才串了不到一半,上面那几只绿色的大肚蚂蚱有气无力地蹬着腿。我妈春天时买了几只小鸡苗,一直精心喂养,如今它们也都长大了。我妈常说,小鸡多吃蚂蚱和虫子就长得快,不仅嬔蛋勤,蛋也更大。所以,二毛哥和等等姐姐经常带着我一起到野地里捉蚂蚱。
可今天二毛哥和等等姐姐走亲戚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捉的蚂蚱自然比平时少得多,心里本来就有点不高兴。这时,远远看见我妈站在村口喊我回家吃饭,我更觉得闷气,慢吞吞地朝她走过去,脚下一块坷垃被我一路踢着,滚来滚去。
我妈迎面走来,接过我手中那串“战利品”,另一只手拉着我,朝家的方向边走边说:“咱家嘞鸡今儿个可有荤菜吃喽!”
我却闷闷不乐地跟着妈妈往村里走。一进村口,就看见好几个小孩儿拽着自家大人的衣角,把那走村串巷卖豆腐的小贩围得水泄不通。小贩又是将豆腐切成小块,又是往上浇汁儿、撒芫荽,手忙脚乱,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嚷嚷:“好好好,一个一个来,豆腐多着嘞!都有,都有啊。”
路边,几个孩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热乎乎、嫩生生的豆腐块。那豆腐白白嫩嫩,浇着深褐色的酱汁,撒着绿莹莹的碎末芫荽,煞是好看,看得我直咽口水。
我一时眼馋,伸手扯扯妈妈的衣角,小声央求她给我也买一碗。妈妈没理会,只是脚下生风,催促道:“走,家里饭做好了,赶紧回家吃饭!”
“妈,我也要吃豆腐嘛!”我倔强地停住脚步,眼睛死死盯着摊子上那白嫩的豆腐,委屈满满地嘟囔,“我真的好想吃……”
妈妈有些不耐烦了,虎着脸说:“哎,你这孩子今儿咋恁犟嘞!”见我还在原地磨蹭,她语气更加严厉,一把拽住我的手,“快走!”
瞬间,我的反抗欲被点燃了,固执地大声嚷道:“我就不!我要吃豆腐!”
妈妈惊讶地看着我,脸涨得通红。她一把抓起我的胳膊,我被拖拽着,双脚在地面上蹭出好远。最后我索性把身子一沉,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道:“不买,我就不起来!”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让人听见的窃窃私语。尤其是俺家屋后那个最爱嚼舌根的李大婶,她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大嗓门,而是用一种看似惋惜、实则透着凉薄的调子,慢悠悠地说道:“啧啧啧,到底是外姓人。不就是一碗豆腐吗,亲生嘞谁会舍不得呢?也就是个要来嘞野孩子,才会这么死抠……”
妈妈气极了,一把将我捉的那串蚂蚱狠狠丢到路边,一手薅住我的脖领子,吃力地将我拎了起来,随后“啪”地一巴掌打在我屁股上,大声斥责:“走不走!”
我往下坠着身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依旧梗着脖子倔强地回嘴:“不走!”
妈妈彻底被激怒了,松开手又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拽着我就往家的方向拖。我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模糊了视线,跟着我妈一路小跑。
这时,身后又传来李大婶那刻薄的声音:“看,要是亲生嘞,谁会这么打孩子。”
这话像一根根带着冰碴子的针,比直接的谩骂更让我难受。羞愤、恼怒瞬间压过了疼痛,我猛地挣脱开来,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声:“我捉的蚂蚱!”边跑边喊道,“妈!你松手好不?”